Lucashu|胎夢 (試閱1)
五月二十三日
天氣:陰
備註:▓▓▓▓▓
我在後面追趕著Luca的腳步。
接獲我的訊息,以最快速度收拾殘局趕回此處,擦肩而過時我甚至隱約嗅到他身上尚未散去的硝煙味。他想必已有相當程度的心理準備,但我仍逃避去想像,當「那個」出現在Luca眼前時,他會作何反應。
想必不會是喜極而泣吧。
穿越庭院,走出長廊,跨過大半個屋宅,那雙皮鞋終於停了下來。
只有在那個瞬間,黑色皮革手套包覆的手掌明顯遲疑了,緊握了一下拳,這才將手指覆上引手,拉開木格紙門。
看見Luca回來,Shu很開心地笑了。
咒術師穿著素淨的單衣,坐在被褥中,露出慈愛到詭譎的微笑撫摸著肚子。敞開的前襟讓人無法移開視線。僅僅七日不見,他的肚子如吹氣球般鼓起,和懷胎十月的婦人無異。
他的指尖沿著弧線輕輕描畫,彷彿無聲地說:看啊,這是真的。
Vox低聲告訴Luca,雖然Shu一直要他別擔心,但如我們所見,那不明的腹中物生長得異常之快,似乎就要撐裂薄薄的皮膚,直接從腹腔中誕生。
——像是破開蟲蛹孵化一般。
Vox的形容叫我毛骨悚然。但我更擔憂的是Luca的狀態。
然而,在我開口之前,Luca已經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和中了咒一樣。疊蓆留下一串沉重的鞋印,濕潤的泥土深如血色。
他在Shu榻前單膝跪下。
Shu迎接似地伸出雙臂,為他褪去手套,拉著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腹部。
我不敢問,他是否感覺到胎動。
五月十四日
天氣:晴
備註:前述事件發生後,我們的內心,已經被名為未知恐懼的巨大力道拉扯得殘破不堪。Vox用一種看似建議卻接近斷言的語氣表示,無論此事將如何發展,我都應該作為紀錄者書寫到最後。
再加上,我與事件中心兩人十多年的友誼,確不可能袖手旁觀。儘管不清楚墨水與紙張是否真對事態有所助益,我仍翻開塵封的日記本,將未完成的稿紙推到一邊,從頭撰寫始末。
去它的截稿日,我實在想不出比發生在我那兩位親友身上更急迫的問題了。
異常是從微小的徵兆開始。
漫長到難以忍受的梅雨季節中竟難得晴朗了一日,我、Vox,還有剛回來不久的Luca在晚餐後決定拖動懶散的身體,整理許久沒好好打掃的共用空間。從玄關到客廳這一段尤其難纏;Vox的古董人偶收藏已成灰髮,而我也有大量長出霉斑的手稿,是該下決心丟棄了。至於Luca,與浮誇的裝束相反,是我們四人之中生活最簡約的。他沒有任何私人雜物擺置在前院,只是出於看戲心態陪伴我們掃除。不得不說,這領域他遠比我們得心應手。
原本應該接著收拾後院,也就是和室的部分,但我和Vox各自搗鼓完自己的臥室後都累得不成人形,實在沒力氣再整理剩下那一半。還好Luca也不介意——後院是他和Shu的起居空間,以這兩人的習慣,想必也髒亂不到哪去吧。
何況Shu不在家,沒有人想擅自移動他擺放在工作間的咒具,引發任何不必要的災難,便就此作罷。
自稱Luxiem的我們,彼此同為異質者而意氣相投,開始共同生活至今已近十年。
這座屋宅是不知道多少個百年前,一位朋友送給Vox的餞別禮,最初只有古舊的木造建築和缺少牆籬的庭院,也就是現今後院的部分。結識不久,Vox便提議我們搬入這幢過大的宅院居住,所有人欣然同意,直到眼前破爛的古蹟讓我們面面相覷,Vox才有些難為情地開始修繕補強,引入各種「現代文明」產物。前院的洋樓,也是在那時才建造的。
Luca和Shu在和室後院,我和Vox——叫人意外的選擇——則居住在水泥平房的前院,兩幢建築物以一座半月型庭院與貫穿其中的長廊連通。長廊雖在室外,有了斜頂遮蔽,即使雨天也能毫無阻礙地隨意走動。
原本還住有其他同伴,但因為各種原因,如今只剩下我們四個人在這時代倒錯的老屋裡離群索居。
Vox讀著秒等他的紅茶泡開,高大的身軀半蹲在茶几前,專注觀察玻璃壺裡的茶葉緩緩舒展。我和Luca則在沙發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不過我能看出他開始有些心不在焉,想必是在意不在場的那一位。
因為出門時間錯開了,我並不清楚Shu今天幾點開始工作,但若非必要他從不在日正當中時踏出家門。依此推算,晚歸也很尋常,Luca想必比我更清楚,他只是像嗷嗷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躁動不安罷了——這句是Vox說的。
「如果我沒記錯,Shu最近在煩惱的是西邊山村的惡靈吧?已經有幾位孕婦遭其作祟,死狀悽慘,連Shu去看過之後都面色凝重。難道終於找到解法了嗎?」
我看向Luca,他也只是聳肩表示不知道。
「即使是我也覺得難解——在不同意義上的。」Vox拿著茶壺信步走近,確認過我和Luca都不想喝熱紅茶之後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在我的身旁坐下。
「承受喪子之痛或死於難產者,化為鬼怪,在鄉野傳說中也時有所聞。這次的則不相同。Shu去『溝通』過,他的判斷比較接近於借腹產子。」
連悼念水子的悲傷都被剝奪,喪失化為執念,意圖借用肉身重新生下自己的孩子。
只是仍有一處令他不解。
『難道是鬼子母神嗎……但……』
Vox聽見Shu坐在後門玄關,一邊系上涼鞋的帶子,一邊有點苦惱地喃喃自語。
為什麼呢?
所有生產後的女人,在死去前,都吃掉了自己的孩子。
「——鬼子母神是什麼?我從來沒聽過。」Luca打岔問道。
我和Vox沉默了幾秒。再仔細一想,Luca的家系有與本土截然不同的信仰,這附近也沒有神社,他缺少這方面的知識也是很正常的。
/便條/
我把口述給Luca的故事寫在這裡,以備不時之需:
傳說鬼子母育有一萬個孩子,卻時常捉人類的孩子食用。失去孩子的母親們傷心欲絕,求助於佛祖,佛祖便藏起鬼子母最疼愛的么子。鬼子母發現孩子少了一個,急得發狂,佛祖於是教化他:「你既有一萬個孩子,少了一個尚且如此,那只有一個孩子卻失去了的母親,悲痛想必不亞於你。」
從此鬼子母不再以孩子為食,皈依佛教,成為保佑孩童與母親的護法女神。
「所以,Shu也可以讓惡靈懺悔改過?」Luca聽完故事以後這麼問。
「我想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靈體自身是沒有善惡觀念的。」Vox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嘴唇微張,「我不清楚你對Shu的工作有多少了解,他祓禊有自己的原則,畢竟他不是神佛而是『呪』,他只能有所取捨。即使一方生,一方死,如此也必須選擇。不過他有一顆抱持著善意、仁慈的心,對於那些不曾害人的靈,他總想設法引渡。」
興許是無聊,Luca竟難得認真聽Vox滔滔不絕,甚至能點出疑問:「沒有善惡觀念,卻會主動傷害人嗎?」
「靈,也就是靈魂,殘留於世間往往是受執念束縛,而執念源於記憶。可以說靈魂的本質即是記憶的集合。」
Vox撩了撩手指,有些哀傷地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我忽然間想起為什麼,但那神情轉瞬即逝。
「這次Shu又該如何將這份記憶從人世間除去……袚除?改造?還是直接吞噬呢?」
Vox抬起頭,咧嘴露出他森白的尖牙。我猜他只是想嚇唬Luca,不過Luca對於這種程度的超自然話題已習以為常,站起身捶了一下Vox的膝蓋,哈哈笑起來。
原以為這長不大的男孩特地從沙發上爬起來就為了跟Vox打鬧,然而他直接越過我們兩人,蹦跳一下,從客廳入口鑽出去了。我困惑地追隨金色背影消失的方向。
幾秒後,大門的生鏽鉸鏈發出走音的吱呀聲,我的疑問立即得到解答。
「今天好晚啊,工作順利嗎?」
「……哇,你的衣服!該不會你就這樣走路回來吧……我們才剛洗過衣服床單,你先去浴室把這套脫下來,我幫你冷洗精浸泡一晚看看……」
腳步聲由遠而近。Luca的叨唸有一句沒一句地傳入耳中,倒是不曾聽見Shu的應答。
「……Vox和Mike在客廳喝茶,你等一下要加入我們嗎?」
正當我想開口反駁,我沒有喝茶,還有別再亂改我的名字,出現在門口Shu的身影卻讓我一時失語。
Shu原本,是長這個樣子的嗎?
不。我強迫自己深一吸口氣。
他的形貌並沒有改變。五官妖異,夾雜異色的長髮烏黑艷麗,與缺乏日照而蒼白得透出淡淡青色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一眼看上去並不像世間活物,卻是我們最熟悉的Shu Yamino本人。
究竟為何那一瞬間,我會覺得是別的「什麼」朝我一瞥呢?
膝蓋突然多了重量,差點讓我從椅墊上跳起來。原來是Vox將手掌放在我的膝頭,我這才回過神,發現一滴冷汗沿著背脊滑落。
我再度看向Shu,他彷彿從未留意坐在客廳內的我們,已經快要走出視線範圍了。他的腳步微微拖著,不像受傷,更像是疲憊至極,雙手也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讓原本就有點駝背的他看起來像某種大型鳥類。
我注意到他的和服衣擺沾滿泥濘。今日不曾下雨,山裡的土地該是乾燥的,可他的服裝卻彷彿浸過了泥水再風乾,昏沉的燈光下隱約可見到污痕爬滿深色布料,表層甚至有些紅土的結塊。
並且,他的髮飾也不知去向,一頭長髮全披散在背後。
我忘了跟Shu打招呼,直到黑色的人影徹底遠離門口,才吁出一口長氣。
/
我沒有喝紅茶的興致,啤酒倒是可以。隨口這麼跟Vox一提之後,他馬上推開還剩一半的茶壺,去冰箱拿回兩支玻璃瓶裝的進口啤酒。
瓶蓋已經扳開了,這就是Vox的貼心之處。我與他碰了瓶,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終於感覺心靈也被洗滌淨化。
Luca回來時發現我們默不作聲喝起酒,露出譴責的眼神。
別這樣,你工作時絕對喝得不比我們這些閒賦在家的人少——我搖晃褐色的細口酒瓶勸誘他,他卻不為所動地跳上單人沙發,伸了伸腿。
他並沒有提到Shu任何不對勁之處,讓我安心許多。想來只是難得看到對方狼狽的一面,加上過剩的想像力在作祟。
直到聽見玻璃摔碎的聲響。
我和Vox對看一眼,尋著聲音匆匆趕到廚房。
分隔廚房和餐廳的滑軌門被誰拉開了,留下一人身的縫隙。在接近時,甚至聽見了圓罐之類的物品在地上滾動,還有門牙咬下餅乾時會有的爽快斷裂聲。
是老鼠嗎?或是其他誤入的動物?裏頭沒有燈光,但我十分確定聲音是從內側傳來的。
咯吱,咯吱……
我戰戰兢兢地握住門把。
地面上的影子晃動了一下,那並不是我所想像的野獸。是穿著淺黃色睡衣跪坐在地板,用雙手捧起食物,大快朵頤的——人類。
是Shu。
淡色的嘴唇染滿暗紅汁水,像玫瑰花瓣開闔著,嘴角和指甲縫隙堆滿了肉屑和乳白色結塊的脂肪。Shu張開口,牙齒陷入肌肉紋理,仰頭扯下一段肉塊。
喳吧、喳吧……
被啃噬得破破爛爛的骨和肉,粉紅色的皮膚,大小是初生嬰兒吧。躺在成年人手掌中,那麼柔軟可憐。Shu猛地埋頭,在破裂的腹腔中間咬下一大口,血水從指縫間淌落。
我搖晃倒退一步,虛弱地尖叫。
「Shu!」
有人迅速從驚魂未定的我身邊竄出來,大步走進廚房。接著,頂燈啪地打開了。
Vox維持手指停留在開關上的姿勢,望著廚房內的景象。我想問他是否跟我看見了一樣的東西,但我再度轉頭,只有Shu困惑地看著自己血污的雙手,手裡的肉塊已經被Luca撥掉了。
掉在他膝上的,是冰箱裡Vox預定拿來烹調的新鮮畜肉,哪有什麼嬰兒?
全是因為剛才聊了鬼子母神的故事,加上燈光昏暗,有瞬間我真的以為Shu在啖噬人肉呢。
我鬆了口氣。
儘管生吃血肉的行徑也遠非正常,冷靜以對的我們在普通人眼中可能過於無情,甚至可說是瘋了。但這種異常,確才是Luxiem的日常一隅。
Shu是一名咒術師。按照他的工作習慣,只要能迴避最壞事態,他從不吝在自己能承擔的範圍內冒些風險。類似於中蠱、被附體,或惡咒纏身的危險狀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他也在每個人都充分了解危險性之後才同意遷居此處。雖然每每有些驚悚,但我們大抵知道如何應對。
Luca把Shu帶到流理臺洗手漱口,用液體肥皂刷洗指甲裡滑膩的脂肪組織。
「我肚子餓了。」從後方被抓著雙手,他像個懞懂的孩子細聲說。
清潔之後,換上乾淨的衣服,Luca為他加熱晚餐剩餘的飯菜,他安靜地全部吃完了。端著碗筷,一如往常儀態良好,沒有剩下一粒米。
那晚也未再發生任何異狀。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