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ashu+Claude|Last Stardust 02


 

八年前,Luca的身高還未完全追上成年人,身材也略為遜色。麥金色的頭髮留到耳根,經常用髮帶錮著,一雙滿溢好奇的紫色眼睛鑲在稚氣未脫的臉上,充滿少年尚未蛻變之前的天真氣息,無知且無畏。

他沿著地面的噴漆標記,咚咚地快跑過懸吊空橋。又在接近懸浮工作台之前,遠遠便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靠近正專心在電子紙劃記人工檢核結果的維修員。

「哇啊!」他從後方嘶吼一聲,那綠色長髮的維修員發出松鼠般的尖叫,從工作台旁邊掉出去。

「Luca!!你這個——」Finana倒立在工作台正下方,同時演示被列為舊世界文化遺產的「說唱」和「髒話」。若非引力安全系統牢牢吸附她的鞋底,她已經跳上空橋把人揍成肉餅了。

Luca哈哈大笑著跑下樓。他聽見發射台附近有人正在喊他的名字。

「Luca,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等你訓練期滿要幫你找一個搭檔嗎?」在培訓中被指定照顧Luca的Oliver教官朝他招手。

Luca視線飄移,嘴巴微微張開,頭頂彷彿大字寫著「讀取中」。Oliver已經很了解他,還是被他氣笑了:「你記得的吧?快跟我說你記得!」

「記、記得!對,你說搭檔嘛,哈哈哈!」Luca裝傻道。

在多數情況下,駕駛員需聽從指令和任意人員協作,並非所有駕駛員都有固定搭檔。有些人甚至是在訓練期中,由於意識到自己的不足,為了通過測試基準線,才研擬出多人搭檔的戰術方案。

像Luca這樣,經教官評估,上層研擬,決議他必須在有搭檔的情況下重新進行測驗,以交換投入實戰的資格,當然不能列入尋常案例。

Luca沒有事先被告知這些細節,他只接獲結論。

即便將記憶作為資料存取的技術已全面應用,人腦運作方式對科學家而言仍存在大量謎團,為了避免對Luca造成多餘負擔,他們減少非必要的資訊,讓他暫時將注意力放在社會與情感發展。

站在一整列矗立的防衛人型機體——衛人腳邊,真實人類彷彿螻蟻,因此Luca花了點時間才用視線找到Oliver教官背後的黑髮駕駛員。

他看上去並不比Luca年長很多,可神情卻像個徹底的大人。或許是因為眼神——儘管Luca剛剛注意到他,他卻一直都在觀察Luca與教官對話,只在恰好的時機抬眸,便足以讓Luca渾身一緊。

自己大概不敢像對Finana一樣,隨意戲弄這個人。這就是Luca對他的最初印象。

然而對上視線後,對方立刻主動朝他走來,露出算是友善的態度。

Luca只好努力活動僵硬的嘴角,微笑說話。

「⋯⋯嗨、嗨!你好啊,我是⋯⋯我是那個⋯⋯」他試圖成熟地介紹自己,像他知道的所有成年人那樣。卻只擠出了一點開場白。

他還沒有向任何人正式自我介紹的經驗。唸出自己的全名感覺很奇怪,彷彿那名字屬於別的什麼人;要得體說明自己的身份也很困難。

講「我是駕駛員」就可以了嗎?但這不會很像廢話嗎?Luca不禁如此想道。

但這些與Luca內心正不斷膨脹的感情相比,全都微不足道。其實他真正手足無措的原因,是想到眼前這個人,即將成為他的搭檔——搭檔要做些什麼呢?其實Luca還未形成具體的想像,唯一可能帶給他足夠知識的戰術理論課幾乎全在下課鈴響前就與他的海馬迴擦身而過。

Luca僅用情感認定了,搭檔是種專屬於某一個人的特殊身份。他將會與另一個人類,建立名為搭檔的獨特關係,而這種排他的緊密連繫是他過去從來沒能與任何人共有的。

他們現在要搭檔了嗎?他會喜歡自己嗎?Luca非常緊張,同時害臊地想要逃走。

想不到,又是對方拯救了他。

「我是Shu Yamino,衛人駕駛員。」Shu就沒有Luca的顧忌,用最簡單的方式介紹自己,伸出右手。

Luca忘記自己還戴著手套,還偷偷地在背後抹了一下手掌,才回握住Shu的手。

這也讓他發現,Shu沒有穿戴手套和連身作戰服,而是一件素面高領衫,同色系長褲,代表他今日並未出勤。難道是特地來停機坪和自己會面的嗎?Luca暗自欣喜。

Shu的手指很長,手掌也比想像中大而薄,但力道並不重,讓Luca擔心自己的握法是否太過粗魯,不敢握著Shu的手不放。反倒是Shu沒有立刻抽開。

他多看了Luca幾秒,說:「我總覺得在哪裡看過你的臉。你有兄弟姐妹之類的嗎?」

這部分Luca倒是有概念,他很高興找到東西和Shu分享,流暢地解釋:「我是「人類延續計劃」下,挑選出生於地球的優秀人類進行基因複製出的克隆體喔!也許你曾經見過在我之前的Luca·Kaneshiro駕駛員?再不然就是在戰亡名單看過照片吧——畢竟,總是要等前一代死掉了,後一代才會被培養出來。」

以Luca的角度,過去的Luca無論生死榮耀,都與現在的自己沒有太多干係。由於兩年前的「母船戰役」重創虹的中樞系統與資料庫,同時前一代——據說是第八代——Luca遺體在戰中毀損到無法回收的程度,導致他無法繼承記憶,像張白紙在實驗室出生。

儘管數月後,18歲又3個月,記憶年齡65天的Luca仍舊展現出駕駛衛人的天賦,讓實驗室十分欣慰,可過去的貴重經驗終究還是永久遺失了。

Shu的表情很怪異,嘴唇顫抖了一下,好像想說些什麼。

克隆技術雖然受中央管制,但並非忌諱,艦內也有許多普通人受惠。Luca見Shu沒說話,以為自己的說法讓對方有壓力,更積極地挽救:「你不用擔心,我不會重複上一代的失敗!教官也說我操作技術很好,飛得比誰都快,就算出什麼事,一定可以成功保護記憶,不會讓經驗白費。未來你只要再次申請跟我搭檔,一切都不會改變。只要遇到比較危險的情況,都可以由我來——」

Shu既沒有笑,也沒有生氣。

但他掐了一下Luca的手,不讓他繼續把話說完,並轉頭跟Oliver教官說:「抱歉,我想我沒有辦法跟Kaneshiro搭檔。」

Oliver原本在與Finana討論Luca的機體,還以為自己誤解了什麼。然而Shu沒有留給任何人發問的機會,向教官禮貌鞠躬之後,乾脆俐落地轉身離去。

Oliver簡直不能更為難,掃了Luca一眼,丟下一句「在這裡等著別亂跑」,便大步追上黑髮人的背影。留Luca一個人呆站在原地,目送「搭檔」越走越遠,感覺舌根發苦,鼻尖酸酸的。

他像小狗般抽動鼻子。

 

背後陌生的女聲說:「是我親自下的指令,他竟然跑得這麼快,是不是質疑我媒合的眼光啊?」

Luca轉頭,一位穿著修身襯衫和黑長褲的女性打量他,微微挑眉。Luca以為自己要被責備了,他甚至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鬱悶地噘起嘴唇,那位女性竟然笑起來——不是委婉的、抿著嘴那種笑容。說得直白一些,是極其豪爽的大笑,從喉嚨裡發出的震動在諾大停機坪迴盪,銀藍色瀏海下露出的一隻眼睛甚至沁出淚珠。

動靜讓不少人好奇地轉向這邊。發現對方的身份後,人們慌忙放下手邊的工具敬禮。

「代司令,您怎麼會來這裡!」

Elira.Pandora揮揮手,示意大家回去做自己的工作,還順道幫他們加油打氣。

「你也是啊,Luca。」她拍了兩下Luca的肩胛,無預警地將話題拉回他身上。

Luca以為她指出擊的事,很乖巧地點頭:「我會加油的!我一定會贏。」

Elira愣了一下,露出半月形的笑,小巧的虎牙讓她看起來相當親切無害。

「我是指Shu的事啦⋯⋯我會跟他談談的。」她再次上下觀察Luca,略微收斂了笑容,「實驗室會定期向我報告你的狀態,但這是我第一次親自跟你見面。聽說你的衝動性自毀傾向有顯著改善,室長說你不需要再繼續接受前額葉電擊治療,不過保險起見還是植入晶片持續追蹤。這部分我都同意了。」

或許她也不知道該期待Luca如何反應,見對方只是一知半解地點頭,不禁有些感慨。「明知道你有無法修正的基因缺陷,卻還是只能讓你重複降生,我——不,應該說虹,一直以來虧欠你太多了。」

「這不是你的錯,Elira代司令。」Luca不知不覺開口,話語自然地透過聲帶傳出,「這是『Luca』的決定,並非任何人的責任。而且,我也覺得可以重生很好。總有一天,我一定能親眼看見虹遇見一顆美麗的殖民星。」

有瞬間Elira好像恍惚了,不過她很快地回過神,少女般活潑的笑容又回到她的臉上。

「謝謝你的安慰。看到你的醫療紀錄前所未有的穩定,我也很開心喔!我會讓他們再教你一些用意志控制的方法,應該對你的人際關係也有幫助。至於其他的,你慢慢學就可以了。」

Luca想到他今天又莫名其妙被新認識的人嫌棄,頭就垂了下來,看著地面金屬板的紋路,鞋底像在畫圖一樣磨來磨去。

「我剛剛沒有衝動⋯⋯」他咕噥道。

「不是衝動,那是自己的意思囉?」Elira問他。後者點頭,她便再問,「可是你又想要保護對方,把對方放在自己的性命之前了,我猜得對嗎?」

「為什麼不可以呢?只要我一直贏就可以了吧?只要我贏,這些都不是問題——」

Luca突然固執起來,音量也提高。他並沒有無理地對上司吼叫,但心跳每秒都在向上加速;那道隔絕外界的牆再次升起,耳鳴像電子雜訊,世界驟然減速。他的眼神失去焦點。

Elira掐住他的手肘,用不似這具纖細身體能使出的力量把Luca猛地往前一拉,把他的神智喚回。

她的語氣依然是溫和且堅定的。

「你說得不對。贏過「芽」是其次,活下來才是真正的贏。Luca,人類的路途還很遙遠,我希望你能長生,就像恆星一樣。」

Luca對這個譬喻的含義還很矇懂,Elira指給他看自己衣領上的刺繡圖案:金色的圓球被白色波浪狀的團塊包圍。她告訴擰著眉毛思索的Luca,那是太陽。

「不是船艦裡的人造物,而是遙遠以前我們的母星——地球所在星系的恆星。」

如同虹內部的人工生態系,太陽製造出的光與熱,是舊世界地球人賴以生存的能源。在古老年代,太陽曾被神格化,也有過崇拜太陽的民族,人們將這巨大光團視作破除邪祟、帶來希望的光明。

「從地表看去,即使是太陽,有時也會被近處的雲遮擋;而當陽光再次出現,陰影便會消失。我喜歡太陽破開雲層那瞬間的景象,因此將它當作我的標記。」代司令用指尖輕輕撫摸刺繡,彷彿在感受每一個紋路起伏,「你也會成為某人、甚至是某群人們的太陽,為他們照亮前路,所以務必珍惜自己,Luca。」

當晚離開停機坪後,Luca繞去圖書館,以「地球」和「太陽」為關鍵字,把所有他的權限能借閱的影音資料都下載到自己的裝置,結果獲得一個大得離譜的壓縮檔。才傳輸五分鐘他就失去耐心了,直接取消,改讓AI管理員推薦清單。隨後借了一間閱覽室,選擇自動播放,大字躺在正中間的地面,感受宇宙霹靂,星雲坍塌,無數行星乍現又消失,幾億年的時間被揉合在一個瞬間,他只來得及眨一眨被炫目光斑刺痛的眼睛。

而在另一份檔案,他也看見了雲、藍天,和陽光。

他心想:假如上一個Luca沒有在宇宙中化作塵灰,現在的他也能擁有相同的「記憶」。他會看過真正的白雲漂浮在天際;記得陽光如何穿透樹冠,溫暖地灑落在皮膚上。這些都不是通過一個個電子訊號還原成的平面資料,而是Luca曾經看過,聽過,嗅聞過,以雙手觸摸過的,關於地球的回憶。

不過他並不後悔,也無從後悔就是了。

他枕著自己的上臂,翻過身,感覺到腕部裝置震動,通知視窗自動彈出。是來自司令部的指示。作為第一次實地考核,他必須加入明天的任務。

 

 

指令寫得非常簡潔明瞭,註明任務將由另一個人和他組隊完成。Luca讀到了那行字,卻完全沒有細想。直到他整裝完畢,在指定發射台找到自己的衛人,仰頭一看,隔壁是一架眼熟但稀罕的舊型四式——據說在「母船戰役」後,整個作戰部只有一個人仍駕駛這個機型。

彷彿證實他的猜想,Shu Yamino背對著他,正在防護欄邊和維修班說話。

Luca很想立刻湊上前去,不過他也知道不該隨便打斷別人交談,便站在自己的五式腳邊等著。Shu似乎是個細心的人,他親自和維修班逐一確認安全檢核項目,並提出一些維護建議。因為四式和半自動的五式不同,可調整空間很大,相對地也非常難校準,Shu仔細和資深檢修員討論,聽起來他似乎經常這麼做。

這和Luca所知,為數不多關於Shu的情報有點矛盾。昨天Oliver教官在介紹時曾說,Shu大約已經兩年沒有正式出擊了。

一看就是非常喜歡衛人的人,會這麼久都不飛嗎?Luca覺得奇怪。

Shu昨天隨意披散及肩的黑髮,不過今天姑且整齊地綁成一撮馬尾,垂在肩脊中間。從緊身作戰服的線條,可以看出他其實比外表還要結實一點,至少上半身不似長期荒廢鍛鍊,只是慣性佝僂著肩,像沒什麼力氣。臉色也有點蒼白,連Luca都看得出來他昨晚肯定沒睡好。

Luca觀察得正投入,來自司令室的投影突然出現在他和Shu之間的空地。畫面中,今日的執行官Aia簡短地向全員問候,開始佈達指令。

Shu回過頭,當然注意到了Luca,但並沒有質疑他為何默默站在自己背後,只將注意力放在任務說明上。Luca便錯過了打招呼的時機。

這次指派給Luca和Shu的任務角色是護衛。他們跟隨警備隊行動,在採集部隊下到目標行星採集資源時,繞行軌道進行偵查;當採集部隊返回,他們也跟在後方回來即可。非常簡單,是很適合作為準駕駛實地考核的任務。

Luca的衛人加速通過發射口的時間與Shu僅在毫秒之差。出乎他意料的是,Shu脫離引力後絲毫沒有減速跡象,甚至在第一道弧線之前進一步提速,暗紫紅的能源脈衝像彗星曳尾,瞬間就把警備隊三機掌位遠遠拋在身後。

「哇噢!不愧是四式的動能,真的超級超——級快!」Luca驚嘆道,陷入駕駛員特有的感動中。

嘴裡這麼說,不過Luca的聲音通過共用頻道進入Shu耳中時,他也已經飛在Shu旁邊了。兩架衛人軌跡彷彿彼此追逐,雙色光軌螺旋升起,而後再次並列。

「Shu~我們是不是也應該要練習掌位?」

Luca從主窗偷瞄了Shu好幾次,但理所當然沒有足夠的光源讓他以肉眼看見Shu的臉,只好主動發出私人通訊。對方接起來,卻沒有立即回應,讓Luca伸出的手掌在中間孤單地搖晃。

如果這時飛在後方的警備隊鎖定他們,大概會看見Luca的衛人像擦玻璃似地,朝著Shu不斷揮手,這般值得被錄影永久保存的搞笑畫面吧。

「你不擅長聯機掌位嗎?」安靜了一陣子,Shu終於理他了。

如果不是問題讓他赧於回答,Luca真的有點高興:「我也不知道⋯⋯其實,我還沒有跟別人一起飛過。」

是嗎——Shu靜靜地答道,語氣聽不出來他對Luca是什麼想法。好像只是單純地表示「知道了」,沒有嘲諷意味。

Luca的手掌不安地動來動去,機械指關節笨拙地彎曲,喚Shu注意。

「嘿,Shu⋯⋯你是不是討厭我啊?」擔心私人通訊隨時被掛斷,他終於忍不住將疑問說出口,「昨天我傳訊息給你,你也沒有理我。我很煩人嗎?還是我做錯了什麼?」

「訊息?什麼訊息?」

Shu愣了一下,儀表板加速度曲線隨之趨緩,讓他逐漸落後Luca。

他用意識控制叫出個人收件夾,最上方真的有一條被醒目標記的未讀訊息,寄件者「Luca.Kaneshiro」,姓名旁邊還有作戰部共用通訊錄的標籤。

訊息相當簡短,他直接在機艙播放,於是連通話中的Luca也聽見自己的聲音:『嗨、Shu——我可以直接叫你Shu嗎?我今天忘了問你。呃、其實我忘了講的話好像還很多⋯⋯我想告訴你,雖然不能當你的搭檔,我還是很高興認識你喔!請多多指教。』

Luca的臉燒得比推進器火花還紅。他昨天躺在閱覽室的全息草坪,看到作戰通知,心中還是忍不住期盼可以跟Shu組隊看看,即使只有一次也好。他直覺Shu應該十分厲害,促使他對于成長的期待多了一份具體想像,他想成為Shu這樣冷靜從容、會被人寄託期待的駕駛員。因此一股腦地爬起來,傳了問候訊息給Shu。

他不記得自己是用這麼熱情洋溢的語調,而且內容七零八落。早知道就先用內建的語言程式潤飾一下,省得尷尬到想回去炸了昨晚的自己。

「Luca。」Shu的聲音把Luca的意識喚回。

他不知什麼時候開了視訊,那張白皙的臉近距離進入Luca的畫面,讓Luca下意識地後仰。

視訊訊號構成的黑髮人抿著唇,似乎在思考如何組織語言,讓Luca緊張起來。

還好他的停頓沒有持續很久,「昨天去檔案室問些事情,暫時屏蔽訊號,後來就沒有好好看通知⋯⋯不過那些跟這無關就是了。Luca,我沒有討厭你。抱歉讓你有這種感覺。」

Luca在座艙裡坐直上身,後知後覺地想起可以將視訊畫面聯通。雙手不便離開控制器,他略微搖晃身體權作招呼:「沒關係、沒關係!沒有就好,你不需要跟我道歉啊!」

Shu對他微笑了一下。奇妙的是,Shu的面部表情少有劇烈起伏,一直含著很淺的笑,彷彿這個人天生從不曾激烈憎惡或畏懼。可在這個瞬間,Luca才忽然意識到Shu真的對他「笑了」。

「我恐怕不是跟你搭檔最合適的人選——並非質疑代司令的決定,只是我覺得你可以從同期找到其他更積極的新人,而不是我這種⋯⋯」他有些遲疑,Luca以為他會說些自厭自棄的話,但Shu只是繼續尋常地解釋,「我無法習慣,也不想習慣為了拯救更多人,必須把自己的同伴當作可被數值化的犧牲。這樣想的我,注定是一個不上不下的普通駕駛員。跟你搭檔,你可能會感到不愉快;或者是終有一天我會⋯⋯」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但仍然沒被收音裝置錯過。「我會厭惡我自己」,Luca聽見他如此說道。

Luca腦中許多紛雜念頭,如被吹散的蒲公英在空中飛舞。有他在模擬機裡一次又一次突圍後獲得的分數結算表;也有為數不多的前期植入記憶——母船戰役的前因後果,以四式衛人駕駛員領導的世代,和一些沒有臉孔的名字。

如果連Shu都不敢以拯救者自居,又有誰有資格航向未知的宇宙?

「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想勉強你和我一起飛。」Luca小心翼翼地說,沒有發現自己將聲音放得多輕,「但是,無論跟誰都好,我希望可以看見Shu繼續駕駛衛人——這只是我個人的願望。請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一刻的Luca,並不知道願望是否會被回應。他已經忘了考慮搭檔的問題,而是純粹揣懷希冀,彼此身為駕駛員的世界終能在星際間再次交錯。

Shu沒有再繼續解釋下去,或許是覺得自己已經傾訴得夠多了。倒是行動上讓Luca有些意外——他操作衛人,對Luca伸出雙手。

「來試試看聯機掌位吧,」他說道,懸著的十指等待Luca接受邀請,「我也會各方面再努力看看的。」

距離目標行星軌道之前的小行星密集帶餘27萬公里,還有足夠緩衝距離。兩架衛人交握後以長直線航行,大約提速一成,以初次配合而言算是不好也不壞的數字。

Luca的視線來回於儀表板和駕駛窗外的Shu。而另一邊,明明是手動駕駛的四式,Shu就不比他忙碌。過了一陣子,對方終於忍不住問:「Luca,你,是不是沒有盡全力?」

被直接點出,Luca有點尷尬地哈哈笑了幾聲:「你怎麼發現的?他們說我的飛法太直覺了,模擬測試沒人跟得上我的速度,叫我要控制一下。」

Luca口中的「他們」是指導員?教官?還是同期訓練生呢?即使不追問細節,Shu大概也能猜到Luca這種類型的駕駛員在學院中的經歷,畢竟他自己也是學院出身。差別在於當時環境下戰績遠大於一切,「前一位」Luca應該比現在自由許多。

他從畫面中觀察了一下Luca,十分突然地換了個話題:「駕駛衛人的時候,你都在想些什麼?」

Luca有點困惑地歪著頭,透過鏡頭回視Shu,不懂這個問題和現在有什麼關聯。

Shu解釋道:「因為剛才你提到「我想做的事」。那你自己呢?你為什麼會當駕駛員?」

「因為我想當駕駛員啊」——Luca差點就這麼回答。儘管這也是實話,可他感覺這句話太過單薄,無法像Shu對他剖白自己的感受一樣,也同樣讓Shu理解他內心鼓脹的情感。

他仔細思考,卻依然難從兩個多月的記憶中找到一點證據。

「嗯⋯⋯我不知道⋯⋯」他喃喃自語似地說,「光是能在宇宙中航行,我就已經很滿足了。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不,我想,這或許是最初的Luca的夢想吧!」

說著,他忽然擔心Shu又介意起克隆體的問題,雙手緊扣Shu的,高聲道:「但這也是我自己的夢想喔,你一定要相信我!」

Luca緊張地注視著Shu,直到Shu輕輕地點頭,他才笑了。

此時,單調的警示音同時在雙方駕駛艙響起。已經領先警備隊一大段距離的他們即將進入小行星密集帶,為了避免衝撞,以及非預期的引力影響,系統提示應該立即進入緩衝。

一般駕駛員都會遵循系統,Luca也預備配合減速,手指已經移動到實體控制鍵上,卻感覺到動力異常向上攀升。

他困惑地喊出:「Shu?」

Shu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直視兩人前進方向,指尖在操作儀飛速移動,嘴角有點愉快地勾起。紫色雙眸映照出機艙內的光,銳利且張揚,分明不是直接凝視Luca,也讓Luca興奮得背脊顫抖。

那道站在停機坪有些沈重的身影,彷彿玻璃窗上的水痕被洗刷,失去蹤跡。Luca眼前只有一名曾締造歷史的駕駛員。

「盡全力飛吧,Luca。我會配合你。」



接近採集部隊返航時間,維修站值班人員陸續來到停機坪的小房間待機。房間裡,投影螢幕即時模擬出船艦外的景象,像是橫跨半個房間的弧形玻璃窗。

一位頭髮花白的資深技術員端著半杯濃縮熱咖啡,走到螢幕前,正好看見離子推進器留下的一道道殘影。他指著其中一條軌跡,問:「這對雙人掌位是誰啊?好美的弧線,大概是我二十年來看見最漂亮的。」

旁邊坐著的年輕人轉頭瞥了一眼,「橘黃色的話,只有那位新人,另一個就不知道了⋯⋯啊、不過聽說今天Shu終於回歸了,說不定是他喔!」

「不會吧?!」資深技術員眉毛挑得極高。頭搖到一半,又轉為真心的感慨,「如果真是他,那不知道是心態上起了什麼變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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