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ashu+Claude|Last Stardust 04

 


如果我是「甲子園」的「投手」,局勢兩好一壞,二三「壘」有人,這種情況我應該怎麼做才好?

Luca想像中的艷陽是紅外線加熱器,高溫蒸烤他的後頸,汗水從額角滑落,模糊的視線裡他看見隊友的信號。「捕手」是誰呢?不然就Willy好了。Wilson給出一個暗號,他輕輕點頭。抬起肩膀,「棒球」握在手中,Luca奮力一擲,他們「高中」三年最後的夢想向前直線飛行⋯⋯

巨掌把最後一顆流星體扔出軌道外。目送雜點自雷達顯示圖消失,Luca也把打發時間編排的電影劇情拋諸腦後,重新接通小隊頻道:「這邊是Kaneshiro,航道已清空,現在歸隊。」

通訊裡其他兩位任務成員先後回應。Luca不能一直屏蔽通訊,就這樣擱著,開啟節能模式自動返航,同時向成員之一的Wilson發出私人通訊許可。

『兄弟,你還好嗎?』接通後,Wilson立刻問他。

「我很好啊?沒什麼事,真的。」Luca盡可能語調輕快地回道。

『那就好。別理那個沒禮貌的蠢蛋,』Wilson指的是一起執行任務的第三位駕駛員,『誰要跟誰搭檔都跟他沒半點關係。而且目前只是先確定飛行演出名單有Shu跟Claude,還有他們兩個會領航,充其量是任務搭檔而已。』他越說越憤慨,『大家是不是都對「搭檔」這個詞太敏感了?我們現在難道就不算一種搭檔?』

「沒關係啦。我知道他就只是討厭我而已。」Luca乾笑了一下。

這種事屢見不鮮,差別只在Luca有沒有意識到——以前不常,現在他比較能讀懂了。Yamino家本就是名門,作戰人才輩出,十年前Shu立下戰功後,更多了不少崇拜者。相較之下,後來才冒出頭,又佔據Shu身邊重要位子的Luca在某些人眼中格外刺眼。

「我知道我跟Shu沒有要拆夥就夠了,別人怎麼說我不在意。」他們是接受指令正式結成的搭檔關係,Luca不覺得Shu會一聲不吭地去找別人。認識近八年,這點信心Luca還是有的。

說起來,當年Shu又是怎麼與Claude搭檔的呢?腦中不經意地浮現這個問題,Luca想知道,又有點害怕聽到與自己珍貴回憶重疊的故事。

Wilson似乎察覺到Luca情緒低落,試探性關心:『你跟Shu吵架了嗎?』

「吵架?」Luca重複他的話,沒有冒犯意味地覺得有趣,「誰有辦法真的跟Shu吵架?我真的想像不到⋯⋯」

『如果有的話,應該也只會是你吧。』Wilson認真地回答,『吵架就是要跟在乎的人才能吵起來,否則只是單方面發脾氣而已。』

「你怎麼說得像是Shu沒在乎過任何人?」Luca半開玩笑——另一半則隱隱覺得,Wilson說得其實也不算錯。

『不是,但⋯⋯是吧。』在背後談論Shu的事情讓他有點猶豫。但Wilson知道,現在的Luca非常需要這些,『我指的是真的真的在乎那種,你懂我意思嗎?』

Shu在乎他嗎?或許該反過來說:如果Luca以為Shu內心並不在乎他,Shu一定會不高興的。

大約是在五、六年前,Luca學習到這件事。

某個結束任務的午後,Shu在更衣間外叫住收拾完畢,正準備回宿舍的Luca,問他願不願意跟自己去一個地方。

他們換乘兩次聯通管電梯,從中央區到達居住區邊界,走了很長一段荒蕪的石階,爬上人造丘陵。再往前就會碰觸到投影牆,但他們止步於此;Shu將事先從商業區買的人造花束祭奠在慰靈碑前。

Luca不知道在這種場合該說些什麼才好,一個一個地默讀近十尺高石碑上的人名。近一點的還能辨認;更高處的字跡太小太密,幾乎只是模糊的點劃,黑色石面上爬滿了文字,或許有數萬、或十數萬個名字⋯⋯

在Luca閱讀時,Shu閉上雙眼默念了幾句話。

他沒有說出內容,但他指著慰靈碑告訴Luca,這上面有很多他的朋友。

『我的好友、夥伴,過去的搭檔,還有一些家人的名字都在這裡。』彷彿怕打擾了在這休息的人們,Shu輕輕地說。『我父親曾對我們說,人是為了生存而活,也是為了死亡而活。以前我不以為然,但親眼看過重視的事物一眨眼就消失在面前,留下的只有回憶後,我有點理解了。我感到難過,也是他們曾經存在的證明。』

Luca緩慢地消化Shu所說的——他會為了身邊的人死去難過。這和他過去告訴Luca的,他不想合理化犧牲似乎是同一件事。

『如果我死掉,你也會難過嗎?』Luca問他。

Shu停頓一下,但還是回答他:『我會。』

『即使我可以繼承記憶繼續活下去?』

Shu轉過來看向他。有一瞬Luca擔心他是不是生氣了,紫色眼睛像是迷途的動物一樣驚慌地回視,但Shu朝他伸出的手十分堅定——掐住Luca的臉皮。

『嗷!好痛——』

『你覺得我今天為什麼帶你一起來?』Shu傾身過去逼近他的臉。

『呃⋯⋯』Luca出生以來第一次這麼努力思考,『是為了讓我看看,如果我隨便死掉的後果嗎?』

其實他第一個想到的回答是:難過的時候,有我在旁邊陪你比較好嗎?如果是的話他會很高興。但這答案太自戀了,也很不像Shu的作風,他沒有勇氣說出來。

『我問過認識的研究員,記憶移植技術不是完美的。』Shu有意無意又加重了食指與拇指的力道,讓Luca發出委屈的嗚嗚聲,『更何況,就算技術能做到,我也做不到眼睜睜看你為了無聊的理由送死。即使你沒有完整的過去,只要活著就能繼續創造回憶,死亡時也有人會為你傷心。下次覺得自己應該優先別人犧牲的時候,記得把這些也考慮進去。』

『我、我知道了⋯⋯』

聽見Luca答應,Shu終於鬆手了,用手背碰了下他發紅的臉頰。Luca不懂這個動作是否在表示歉意。

Shu的語氣甚至稱不上溫柔,只是提醒Luca一些他至今忽略的問題,讓他自己思考,他卻感覺胸口和面上同樣灼熱。手掌貼在心臟上方,感受有力的心跳,那時的Luca希望Shu順便告訴他這種心情是什麼,沒有想過困惑一直遺留到了未來。

「有時候我不太確定⋯⋯」Luca仰頭靠向椅背,「他說他在乎,我也相信。但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想,自己是不是Shu心中最特別的人。我這樣很過分嗎?」

Wilson說得沒錯,他也是對名為「搭檔」的關係過度敏感的笨蛋之一。Shu承認他是「搭檔」,欽點他一個不需要多餘理由也能待在身邊的地位,可是這與Shu是否有天會拋下他、走向另一個人,是沒有任何關聯的。因為Claude的出現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實在可喜又可悲。

『我覺得他已經表現得蠻明顯的⋯⋯』Wilson嘀咕道。

「什麼意思?」

『沒什麼。放心好了,你這樣想一點也不過份。你只是個墜入愛河的平凡傻瓜而已。』Wilson做出總結。

完成今日任務目標,跟艦橋對接過後,Luca和隊友一起返航。外側發射口已經開啟迎接他們;將機體動力完全關閉後,轉交給維修班保養,駕駛員便可以從專用通道回到更衣室。

雖然平時他們也能在自己的房間更衣,但正式出擊時,連身的專用駕駛服外會再配備一些輔具,例如防護用機甲、侵入式維生設備等,這些都無法自行穿脫。反正習慣之後讓機器擺佈也沒什麼,方便又有效率,大部分人都會直接到更衣室集合。

Luca就是個怎樣都很難習慣的特例。

像個玩偶讓機械臂動手換裝倒是無所謂。他唯一詬病的一點,是更衣間只能穿脫駕駛服本體——意即,在進入小隔間前必須全身脫光;在隔間卸下裝備後,也只能一絲不掛地出來找衣服。

他已經跟研發部抗議過很多次,但只為了升級換穿便服的機能就汰換整座設備過於浪費,建議Luca自己在隔間裡脫。他試過,以他的體格,在膠囊般的隔間艱難脫完衣服隊友可能都已經飛進太空了。

不管出擊了多少次,每到換裝時間,Luca都還是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般,一臉痛苦地尋找掩護。

身後是Wilson和那討厭Luca的駕駛員在互相嘲諷,Luca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心不在焉晃入更衣室。忽然,那兩個人同時閉上嘴巴,Luca疑惑地抬頭。

話題中的黑髮人就在那。背靠著Luca的置物櫃,雙手悠閑交叉在胸前,下頷微仰,安靜看著投影電視。他的眼神顯示出他並沒有多認真留意內容,從耳圈散落的幾縷短髮間露出的微型骨傳導貼片也證明這點,他只是聽著音樂,耐心等待Luca——或Luca此刻迫切期待Shu明確表示自己在等他。只有他。

「Luca,你準備要回去了嗎?」Shu一邊摘下貼片,一邊笑著喊他的名字,讓Luca的胃裡彷彿有流星在燃燒。

他點頭,試著不要太興奮,「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今天去司令室開會,回程想問能不能搭你的便車。我知道你任務中接收不到一般頻段,就直接過來劫人了。」Shu玩笑地說。

「當然可以,我們一起回去吧!不過你是怎麼過來的,你的飛梭呢?」

「之前要求汰舊換新的時候我有返廠更新系統,但最近又有點怪怪的,我就再送修了。」

Luca記得Shu的住處離電梯很近,特地走來停機坪等Luca的時間,他應該早就到家了。但這對Luca而言都是無關緊要的疑問。

除了原本就在更衣間內的其他駕駛員,Shu也和剛進來的Wilson他們親切打招呼。Wilson從Luca旁邊經過,特地拍了兩下他的後背,彷彿在說「加油」。

Shu沒有關注他們的小動作,讓Luca鬆了口氣,手放在領口拉鏈上——在進到隔間撤裝之前,需要先將正面的拉鍊完全敞開——他又突然意識到,Shu不是正在旁邊看著他脫衣服嗎?

駕駛服裡面可沒有其他衣物。原本就已經十分羞恥的流程,更讓Luca瞬間從耳根紅到脖子。週遭的人如果察覺,搞不好會以為他是變態⋯⋯

Luca受不了了,決定隨便找個藉口讓Shu先迴避。

然而當他轉頭,才發現Shu不知何時已背向他,直直往門口走去。這又讓Luca升起一股極其微妙的失落。



上一次把醉得不省人事的Shu送回去,在Claude離開後,Shu毫不客氣在後座躺平了。雖說之後人有醒來,從Luca的飛梭直到Shu臥室的被窩之間,還是讓Luca費了許多功夫。

這次Shu意識清醒地鑽進Luca的副駕駛座,絕口不提前面的失誤;Luca也很好心裝作遺忘(這種丟臉事蹟就跟保存食品一樣,花時間慢慢儲備,看著庫存增加就心情很好。等時機到來必有用處),金色飛梭開始抬升,駛向模擬夜空。

Shu晃了下戴虎口釘的手,讓自己的裝置和飛梭連接,音樂在艙體中流淌。歌曲並非從頭播放,Luca猜想是Shu剛才在更衣間聽到一半的曲目。

「你的飛梭跟我的年份差不多,應該也只要例行保養和升級系統吧?」彷彿在親手檢查,Shu摸了摸窗沿的塗層。

「不止喔,內裝其實也更換了一部分,因為到我手上已經不是新機。」Luca回答,將音樂稍微調大聲一點,「但我有特別拜託技術員——這是我一生的請求,不管怎樣烤漆都要留下來!」

Shu模仿他的激昂語調:「對啊,這可是全艦只有一艘的金色飛梭!超級珍貴呢!」

「而且還是Shu你幫我要來的獎勵!」Luca洋洋得意道。

說是獎勵,其實用「勒索」形容還更貼切。

先前Claude對Luca驚世駭俗駕駛方式的評價十分精準,Luca確實隨時處在被衛人維修班亂棍打死的邊緣。若說班長有過三、五次動念拿起雷射砲將他燒成灰燼也不誇張。

為了挽救Luca的性命,Shu只好拿Luca很想要的金色塗裝做誘餌,替他跟維修班討價還價:只要Luca不把核心元件當消耗品,不每次都放任機體過熱燒毀點什麼,不隨便拿能源彈當推進,不⋯⋯罄竹難書的罪狀,他都願意改進的話,維修班會想辦法在之後的採集為他搜集金漆原料。

「你本來還想把衛人漆成金的,維修班長聽了差點中風。」雖然Shu是居中協調者,講到Luca這些毫無惡意的麻煩,他還是笑得很開心。

「我知道性能比較重要,但金邊搭配黑色不覺得很帥嗎?可惜太浪費資源,最後只批准飛梭。」Luca惋惜地說,「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他們,他們真的遵守約定超努力幫我找素材。」

「嗯。到完工他們也同意,金色就是你的代表顏色。」Shu視線飄向Luca的方向。

Luca莫名有點害羞,假裝在看儀表板的距離數字。

Shu的住處本就不遠,沒有特殊理由駕駛員不會遷離中央,果然,數字顯示目的地即將到達。Shu也瞄到了,沒有特別表示什麼。但過了一陣子,飛梭開始緩衝時,他像是緩緩洩氣的氣球陷入座位裡,細聲說:「真不想回去啊。」

「咦?」Luca發出疑問聲,同時立刻生氣自己太吵了——全宇宙此刻都應靜默,讓他重新聽一次剛才從Shu口中吐出的話語。上一個長休和朋友們在圖書館看愛情電影的記憶又重回腦海,干擾他的判斷力。

察覺氣氛微妙,Shu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

「啊、那個⋯⋯我沒有別的意思。」他將臉轉向窗外,異常動搖,「因為我家人今天會來,大概又要囉唆某些事,想到就覺得麻煩。我沒注意到這樣聽起來有點奇怪。」

Luca本就不覺得Shu會這樣暗示他,所以也算不上失望。比起來他比較關心讓Shu煩惱到不想跟家人碰面的,究竟是什麼。

「你說的那些事,跟Yamino有關嗎?」

Luca聽說過,在母船戰役之前,無論是追捧的、或嫉妒的人,圍繞他身邊的各種問題容易被複雜化,讓Shu非常無奈。直到大戰過後人口銳減,勢力洗牌,家名也逐漸淡化,能以實力說話才讓他輕鬆許多。

「倒也不是。這比較偏向我個人的問題⋯⋯」Shu思考了一下,似乎仍不想講明,「不是什麼大事啦。就像我說的,只是有點煩而已。」

他語尾倉促含糊,Luca了解這個模式。Shu對於自己能夠處理好,不太想解釋的私事一向如此。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Luca突然轉過來,抓住Shu的前臂。無預警接觸讓後者吃驚,倏地從窗外回頭。「但真的不想回家就不要回了。來我宿舍吧!」

Shu嘴唇翕動了下,似乎下意識地想回答,但他成功攔阻即將出口的詞彙,變成了:「——不行啦,見面是事先約定好的。」他笑著說,「而且你房間連椅子都沒有,只有一張單人床,我要睡哪?」

「睡在⋯⋯」這次換Luca無法順利地回答。

Luca隱約察覺,Shu肯定知道他答不上來,才故意這麼問的。感覺被戲弄了,Luca不甘願地放開Shu,倒向另一側的玻璃窗。

Shu笑得更愉快了。

「我會用籌備祭典很忙當藉口,早點結束對話。」Shu邊說邊解開安全帶,「對了,你應該也聽說內部消息了吧?祭典中間預定有飛行演出,Claude跟我討論了一下——」

又是這種,好像什麼都理解的表情。Luca有點排斥話題走向,總感覺如果繼續聊下去,之前那種自相矛盾的鬱悶又會壓在胸口,破壞他與Shu共有的短暫時光。於是他不假思索地伸手,蓋住Shu的嘴。

⋯⋯我在做什麼啊?不只Shu愣住,連Luca也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的手並未密實貼合Shu的口鼻,因此能感受到Shu的呼吸輕輕吹在掌心上,溫暖而潮濕。小指上方只剛好露出一對紫色瞳孔,像困惑的貓般大而圓潤——Luca也才第一次發覺,Shu的臉其實很小,或許他雙手就能包覆。

在思緒錯亂的時候,Luca忽覺手心騷癢,Shu的呼吸節奏改變了。

他竟然朝Luca的掌心吹氣。

Luca像燙到般驀地抽回手。而Shu還好意思為他的反應發笑,用手背摀著嘴,疑似因為情緒激動臉微微泛紅;這讓Luca感覺自己的畏縮毫無意義。

他大膽提議:「Shu,我載你繞一圈再回去。但是在我們獨處的這段時間,可不可以不提起別人?」

嗯——Shu發出考慮的鼻音,讓Luca心跳飛快。不過他賭對了。Shu不僅沒拒絕,還主動說:「那就繞外側環軌,半圈大概四十五分鐘。」

Luca的飛梭聽從Shu的指令規劃路線;艙門自動鎖上,重新攀升到磁引軌道。

若是平時,即使時間拉長成三倍,Luca也有源源不絕的話題能跟Shu說。可現在一分鐘過去了。沒能成功說出半個字讓Luca十分挫折。

剛才何必耍帥,說什麼「不要提別人」呢?報應來得太快,沒見面的這幾天他至少囤了三件關於隊友的趣事,都只能憋著。當然,他更不想把這段難得的時間浪費在「你覺得衛人接上廢水引流管像不像長出丁丁」、「如果在艦内養牛的話,要養到幾頭,人類才會被牛放屁的二氧化碳悶死」這類缺乏營養的題目上(而且前述都已經用過了)。

多虧Shu最近於公於私都是和Claude一起的時間更長,才讓Luca察覺到:原來Shu一直以來都在主動走向他,這才讓兩人的日常唾手可得。這與他原本的認知完全相反;他以為總是自己在尋找Shu的身影。

但就連這一點喜悅,也無法立刻傳達出去。

「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過了一會,竟是Shu主動開口問他,「我總覺得你有點悶悶不樂。」

他問得很委婉,然而Luca知道Shu通常不會碰觸這類話題,尷尬同時也被拯救了。

「最近,我可能有點混亂吧⋯⋯」他承認道。

Shu輕輕地點頭。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或繼續追問他怎麼了,只是安靜地等待。

Luca偏頭看向身邊的搭檔。在夜色與和緩音樂中,輪廓變得模糊,存在卻更加清晰。

明明Shu自己也有煩惱,他還是注意到Luca的心事——或許也是為此才留下來。Luca忽然感到前所未有得心動。他試探著將額頭靠向Shu的肩膀,內心清楚在這種氣氛下會傳遞出何種訊息,依然怕Shu會聽見他的心跳。

但Shu伸手觸碰了他的頭髮。指尖小心翼翼,從髮旋到柔軟的髮尾;第二次之後便比較安定了,像用手掌撫摸動物的毛皮,靜待對方卸下防備。Luca緊繃的肩膀在一次次安撫中放鬆下來。

「嘿,Shu,我現在可以說討人厭的話嗎?」Luca閉上眼睛,低聲問道。

「什麼話?該不會又是⋯⋯」

「不是哏,也不是爛笑話!我發誓。」

「那你得先說了我才知道討不討厭啊。」Shu非常輕鬆地說,手指停留在Luca的髮尾。現在比起撫拍,更像是思考時無意識地玩弄Luca的髮絲,有時候扯到敏感的頭皮讓Luca有點疼,但他不想說出來。

Luca將臉向著Shu的頸側埋得更深。「我覺得Shu最近好像把我放在一邊不管了。」

Shu還沒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我們很久沒碰面了嗎?還是我不小心無視你了?」

「不是這樣,我只是有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Shu。」Luca離開Shu的肩膀,立刻留戀起方才的體溫,「你就在這裡,我卻還是感覺心裡有一部分空蕩蕩的。」

Shu內心的空洞被填滿了,而Luca的卻開始出現缺口——情感不該像一塊餅乾,獲得越多的同時便註定要有人失去吧?至少他從Shu身上學習到的並非如此。Luca喜愛的一直是Shu豐沛的生命,因此他不曾期望過攫取Shu所有的關注,那樣未免太過無趣。

在最近的位置看著Shu快樂,自己也應當感到幸福;Luca是如此以為,可內心焦躁卻令他無法如願。

「你想知道當我有這種感受的時候,是如何解決的嗎?」

Shu輕拍他的手。Luca點頭,有點意外Shu原來也有過這種心情。

切換飛梭航行模式,Shu解開安全帶,越過座位攀向Luca。

對方的臉忽然間就近在眼前,Luca驚嚇得小小倒抽一口氣,動也不敢動,下意識捉住Shu的袖子。

Shu嘴角微微上揚,嗓音如葉片搖動窸窣作響:「你不要緊張,這是你也對我做過的事啊。」

我做過什麼⋯⋯在回憶閃現之前,Luca已經向Shu伸出手。而Shu也在此時自然地展開雙臂抱住Luca,單手攬著他的後頸,讓他埋進自己懷中。

Luca環抱Shu的腰部,覺得自己似在作夢。

「這難道⋯⋯是在安慰我嗎?」Luca忽然想起來了。

Shu的下巴動了動,似乎是在點頭,而後輕輕靠在Luca的髮頂,「我回想起你以前不知道怎麼安慰我,就突然抱了過來。那時候覺得你好笨啊。」

「我哪有很笨。」Luca委屈地咕噥。

「不是在說你不聰明。只是發現你也有可愛的一面。」Shu說道。

明明說出口的是Shu,Luca卻為這難得坦承的好意弄得十分害羞。他抱緊Shu精瘦的腰,更加將臉鑽進對方的懷裡,小聲說:「我現在感覺好多了,可以再多安慰我一下嗎?」



Luca一路恍惚到隔天,甚至不太記得前一晚怎麼回家的。

Shu竟然主動抱他!

對Luca來說就像是一直照顧的貓,雖然經常餵食他、撫摸他,也知道貓喜歡自己,但心裡明白這段關係雙方付出的形式是不一樣的;貓不需要為他改變什麼。然而情勢翻轉,這隻貓突然主動過來蹭他,向他撒嬌——從Shu的視角他可能只是安慰一下Luca,這點也好像貓咪——Luca喜悅得像在星間漂浮,煩惱都拋諸腦後。

他用訊息在群組騷擾他的圖書館電影之友們:「如果某人突然對我超好超溫柔是什麼意思啊?我應該擔心,還是問發生什麼了嗎???」

他本來直接打出「Shu」的名字,又改成「搭檔」,但這赤裸程度根本毫無改善,最後還是刪掉寫了:「某人」。

這時間只有Enna回覆得很快:「我只知道老公外遇的時候都會突然對老婆很好,因為做了虧心事怕被發現。」

Luca:「⋯⋯」

Enna:「開玩笑的。」

Enna:「因為你最近都不來參加電影會,我跟Millie看了一堆不倫愛情片。你說的某人是Shu嗎?」

Luca:「⋯⋯⋯⋯」

Millie:「⋯⋯⋯⋯」

Millie:「Oops」

移民船內文化糅雜,歷史上多次因應局勢實施人口計劃,伴侶觀和舊世界大多數國家有些微差異,但目前一夫一妻婚姻仍為主流。Luca的早期植入記憶不包含這些,都是受身邊人影響。

在字典查過什麼叫做「不倫」後,他大受衝擊,前往中央發射口的路上都還在反覆咀嚼新知識帶給他的震撼。

今天是他輪值的最後一天,因為不小心太早起,他提早整裝完畢,坐在停機坪旁邊的樓梯等隊友和維修班集合。

昨天那個討厭他的駕駛員又跟他分在同一組,才哐當哐當地踩著金屬板階梯下樓,就迫不及待地高聲和其他人說:「今天的電台你們聽了嗎?希望某些人不要因為沒機會就太難過,哈哈!」

「電台」在虹指的是只在特定範圍內流傳,類似娛樂新聞的小報。

Luca根本不曉得對方在講什麼,也不太在意,逕自從自己的腕部裝置尋找娛樂。然而這無法讓他被放過;Luca和鄰近同僚的裝置同時噔地響起通知,一則夾帶連結的群發訊息覆蓋面前的懸浮視窗,博取他的關注。

Luca也有追蹤這個電台,原本是打算順勢點開看看的,但斗大的標題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

《Clawmark談論過去:Shu對我而言是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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