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ashu+Claude|Last Stardust 07
Ch8是尾聲(happy ending)+彩蛋,日後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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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我寫了兩個短的間章,可以看到咪諾暗戀視角,還有完結後的一點CP糖。以上都是購書福利不會公開
還有一篇長一點的前日談<Down To Earth>,是克勞德在殖民星掉到動森島(????)種田的故事,未來會擇良辰吉時發佈~
07
虹色彩紙倏地在頭頂炸開,Shu下意識伸手遮擋,才想起這些只是虛擬投影。
路人沒有注意到他的窘態,反倒是擁擠的人潮把他推往路旁,不得不靠向身邊的好友,才讓他聽見對方黑色口罩底下的咯咯笑聲。
「怎樣?」他橫了Claude一眼,後者假裝轉頭研究旁邊攤販的菜單。
結局反倒是弄假成真。兩人離開攤位時,手裡都拿著剛起鍋的串炸——Shu一串,Claude三串,還有一串已經躺在胃底。
商業區人聲鼎沸,熱鬧不已。沿街掛滿彩旗、禮炮等象徵喜慶的投影裝飾。若在裝置開啟自動接收,每經一個街區,各種風格的音樂交替在耳邊響起。六百多年前曾在地球流行的音律,由後代歌者重新合音,新舊世界交會,在同一個空間產生共鳴。
還有廚師和匠人們,將桌子擺在路旁,充作攤販。有些圖書館記載的奇妙料理,得在這裡才能找著。空氣中四處飄散熱食香氣。
素色布巾上陳列的玩具和飾品,以礦物角料製成,有些切面在光線下散出星河般的光暈;有些質地半透明,在暗處微微螢光。即使是無人攤商,顧客也能試著跟販售系統討價還價。
「別忘了等下還有飛行演出,不能喝酒喔。」Shu對站在攤位前的Claude說,後者正被一塊大字寫著「生」的鮮黃色看板吸引。
「這應該是我的台詞。」Claude當然知道Shu是故意的,不客氣地回嘴。
衛人駕駛和警備隊在移民船防禦上擔負重責。即便是在和平期,被要求待機的人員也必須保持隨時能出擊的狀態;再扣除掉艙船護衛、參與飛行演出,和已經在巡弋的成員,作戰部今日有資格飲酒作樂的人大概就半個也不剩了。
不過,就算沒有硬性規定,衛人在高速飛行時的重力也不是什麼舒服體驗,一般在出擊前也會盡量減少飲食。
——是的,一般來說。
「你確定你要把這八顆全部吃完?」Shu盯著Claude手中冒熱氣的「章魚燒」盒子,「在已經吃了四支串炸和一個三明治之後?」
「才八顆而已啊。」Claude理直氣壯地咀嚼,臉頰被食物塞得鼓起,「這是人家好心給我的,如果不吃掉就太浪費糧食了。」
還以為Claude開始以平常心看待人們的好意,結果似乎只是被食物攏絡。
撒了調味碎末、淋上濃郁醬汁的棕色丸子被插起,吹幾下熱氣,一口咬下。Shu眼見章魚燒迅速消失,心態從原先的難以苟同逐漸動搖,再回頭查看攤位,發現已排起長列隊伍,等食物入手可能也差不多是集合時間,他又糾結了起來——要不,直接從Claude嘴下搶一顆吧⋯⋯
某處傳來大喊著「Claude」的聲音,中斷了他的思緒。
那上下跳動、揮舞雙手的年輕男人,Shu覺得面生;但Claude才轉頭看了一眼,立刻把剩下的章魚燒全部塞進嘴裡,盒子拋進一旁的垃圾箱,留下一句:「認識的人叫我,集合時間廣場見!」
飛揚的白色衣襬毫無留戀,眨眼就不見人影。
Shu對突發事件目瞪口呆——他的反射神經通常只在操作衛人,和偶爾吐槽自己的朋友時發揮作用。
他後悔沒跟Luca一起行動。那個人最貼心了,不論在什麼場合,跟誰一起吃東西,總是會在某個時機突然轉頭,戳戳他的手臂問:「Shu,要不要吃這個?」
他站在路旁用五秒思念自己的現任搭檔,而後老實地操作通訊裝置,登記章魚燒攤位的排隊號碼。
當他移轉視線,人群晃動的腦袋之中閃過一抹麥金色,抓住他的注意力。
Shu很高興他們至少在街上偶遇,不自禁喊出:「Luca!」
他少在室外高聲交談,不過今天移民船內如此嘈雜,也不必在意。路上有幾個人回頭看他,從髮色輕易認出他的身份,但沒有人能讓Shu分神。他只在乎那個直直往前遠走的背影。
他追過去,側身禮讓結伴成群的大人和孩子,低聲和每個閃躲他的人道歉。
「Luca——等一下,Luca!」
Shu確定自己看見了Luca,不只一次。那標誌性的側馬尾,在陽光下眩目的金色頭髮,他絕無可能認錯。然而一向感官敏銳的Luca不知道是沒聽見他的聲音,或被其他更緊要的事情困住,如同受牽引似地繼續向前,腳步不停。
不知不覺,竟跟隨到了中央廣場附近的一棟石灰牆建築之後。
長年擔任戰鬥人員的直覺,其實早已在Shu腦中敲警鐘。然而那可是Luca——Shu最熟悉的人,因此他下意識地忽略所有不對勁之處,且在看見穿著白色駕駛服的Luca確確實實站在面前時,完全卸下防備,走向對方。
「Luca,我剛才叫了你好多次!可能那邊太吵了,你沒聽見。我剛剛預約了章魚燒,你想不想一起⋯⋯」
Shu說著說著,音量漸低,話音戛然而止。
Luca沒有問他怎麼了。Luca沒有問為什麼。
Luca,只是一直在眼前微笑。
——這是Luca嗎?
Shu被自己腦中闖入的念頭衝擊,隨即感到毛骨悚然。違和感彷彿千百隻蟲蟻在啃噬肌膚,從腳底爬到指尖。
面前有著完美Luca外貌的人,就在此時,緩慢張開口。
「Shu」
他的上唇微微翹起,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唯獨口型停留在這個單音節的詞。
說出Shu的名字後,「Luca」的髮梢滴落水珠,隨後是鼻尖、嘴角,前額以及耳垂;兩道灰綠色的水痕從眼框爬向臉頰,所經之處,細緻的皮膚崩落,像泥漿往下堆積,高挺的鼻樑徹底塌陷,眼窩變成兩個黑洞。
五官融化了。Luca的形體在Shu面前崩解,扭曲,再從灰綠色的物質中冒出了新的有機生命。
手臂粗細的突觸有著混濁半透的外皮,彷彿在仔細感知四周一般扭動,形似植物的爬藤,又像軟體動物的觸肢。
宇宙生命體「芽」,同時有著動物與植物的特徵——這段文字對所有學院生,或該說移民船內任何一個受過基礎教育的人來說都不陌生——此刻不合時宜地跳進Shu停滯的大腦。
Luca是芽?
還是芽變成了Luca?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Shu對現狀一無所知,然而芽也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思考時間。
顏色污濁的胞衣忽然開始膨脹,從細小單位倍數分裂,往上形塑出防衛人型機的形狀。
機體的陰影籠罩了Shu。接著,灰綠的衛人抬起手掌。
圍牆倒塌,石礫飛散的轟然巨響中,Shu側身翻滾了兩圈,逃出充斥粉塵的煙霧風暴。他的身體反應搶在意識之前躲過第一次攻擊,拯救了他的性命。然而他知道,如果這個芽不僅能模擬出外觀,連衛人的攻擊方式都能還原的話,以肉身絕對躲不了多久;且幾十公尺外,期待飛行演出的人們正在陸續聚集。他必須立即採取行動。
他喚醒通訊裝置,啟用權限所有最高層級警戒,疏散人群。紅色的警戒網環繞廣場升起,警衛機器人從休眠中啟動,驅離多數仍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民眾走往最近的掩體;Shu逆著人流,邊跑邊將剛才的影像紀錄傳送給司令室,以及所有作戰部成員。
值得慶幸的是,為了稍後的飛行演出,他的衛人已經被移動到中央廣場。
「喂、喂,你們,Yamino來了⋯⋯」聚集在衛人旁邊的維修班看見他,如獲大赦,「Shu,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艦內警報已經八年沒有觸發——」
「是我。」他簡潔答道。
Shu凝重的臉色和額角薄汗,終於讓他們意識到警急程度,當即散開來,各自行動。有人幫助Shu快速登入駕駛艙,將管線移除。
幾乎是摔進座位裡,Shu終於得以大口喘氣。握了握拳頭,穩定心跳,他雙手移向控制器。
中央廣場疏散仍未結束,但衛人型的芽只落後他一步,已經站上廣場石磚地。他只能採取防禦迎擊。
奇怪的是,那個芽在Shu奔跑時,分明有許多機會攻擊,卻一次也沒有出手,就像是在刻意等著Shu似的。但現在不是推敲的時候。他用中子流一口氣截斷芽伸來的突觸,接著點狀發射,將它逼退至圓形廣場邊緣。
遠距攻擊起先讓芽有些遲疑,反應速度下降,顯示Shu的策略是有效的。然而,Shu為了控制傷害範圍,只擊出最低密度的能量流,無意間給對方製造應對的空隙。
Shu的力場防禦受攻擊的瞬間,他還不清楚擊中自己的是什麼,只見耐久值驟降數格,餘下不到三分之二。衝擊抵銷,刺眼的光消失,他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個體,不可置信地看見擬態衛人手臂上浮出一片微型力場盾,無論形狀,或是密度,都與Luca等人使用的「五式・改」相同。
他竟是被自己的微中子流反射擊中。
原本評估的戰力差距立刻變成未知數。這並不是普通的芽——它有想法,會觀察情勢,且極可能正在持續進化學習⋯⋯
想到芽原本的人類姿態,Shu背脊發冷,不自覺地咬住下唇。
「Shu——」
被過濾的外界聲音之中,一道熟悉的呼喊穿過所有雜音在駕駛艙中響起。
Shu是個駕駛員——是歷經無數大小防衛戰、堅守最前線的戰鬥人員,對於如何在戰場上迅速控制情緒已駕輕就熟。可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彷彿回到十二年前,第一次駕駛衛人從芽的攻擊下生還,竭力克制身體的顫抖。
Luca站在一棟建物屋頂,揮動雙手呼喚他。
「司令室還沒下令,我看完你發送的紀錄影像根本也等不下去,就直接跑著過來了。天啊,那到底是什麼?」被Shu的衛人裹在手心裡,Luca從指縫朝外窺看,目睹Shu堪堪閃過三發能量彈。
「我不知道。總之不是你,真是太好了。」
「就是說啊,我才不想變成芽呢。好醜!」
Shu笑出來。處在危機之中依然樂觀得驚人,這才是他熟悉的Luca。
他把Luca小心地放在往停機坪距離最短的通道口,護送對方進入門內。
「Luca,等一下你不要追過來,先回去淨空廣場,清除芽落下的孢子。」他語調忽然沉下,「永遠不要忘記,人類存續是最優先的。」
這個芽似乎追著Shu移動,Shu不能讓它接觸居住區,必須誘往無人地帶。他有該做的事,保護一般人民的任務必須交代給Luca。
Luca點頭過後轉身跑入通道。見他明白了,Shu站在芽與閉合的金屬門板之間,掃開芽揮來的突觸。
「好了,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灰綠色的衛人不存在操作者與艙體,卻將頭部轉向Shu,彷彿對他說的話興味盎然。
Shu滑動操縱桿,一口氣提升動力,往商業區的反方向飛行。
芽如他所預想地跟隨他的軌跡,緊追在後;有幾次越過Shu半個機體,Shu便故意減速,延展離子刀,用速度差解剖它的胞衣表皮,但芽的迴避速度就如它的動力一樣,似乎有源源不絕的能量在支撐它的高機動性。
這種芽竟然存在在宇宙——就在他們的移民船內。Shu久違地為人類的狹隘戰慄。
繞著中央塔,兩架衛人以極小差距先後從模擬投影層穿出。剛接觸到一片實驗用空地,芽已急不可待地伸出大量突觸,從背後抓住Shu的機體。
Shu的配備以遠程武器為主,犧牲裂解刀的空間擴增彈匣,取而代之的是主力手臂甲可快速延伸出離子刀刃。抬手斬去大半突觸,胞衣裂解散出霧氣,回身他卻被胞衣纏住了雙手。
如果是新人,在這個階段就會陷入恐慌,但Shu仍冷靜應對,嘗試啟動蝕解砲。通常芽在延伸大量突觸時,胞衣層會變薄,一發溶蝕彈便足以逆轉戰局。
前側板金螺旋開啟,圓形砲口正對著擬態衛人。
命中⋯⋯嗎?
彈藥發射的瞬間,Shu只見視線旋轉,駕駛艙面向管制區的高挑天頂,縱橫交錯的管線被溶蝕出一圓形巨坑,不明液體從斷口往下流。芽將他甩上高空,再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一次、兩次⋯⋯
混凝土地面被擊碎,堆滿碎塊的坑洞中露出建築鋼骨。
「衝擊警告!力場盾重啟倒數三十,二九,二八⋯⋯」
「活性裝甲受損程度計算中。」
快動起來!戰鬥還沒結束。
Shu咬牙,睜開眼睛,強迫自己抬起手臂,面對眼前的敵人。因為事態緊急,沒能穿戴機甲防護,機體受到物理撞擊更容易傷害駕駛員的血肉之軀。他迅速評估自己的身體狀態:骨頭應沒有斷裂,座椅也最低限度地防護住他的頭頸,顯然駕駛艙優秀地起了部分緩衝作用。如果穿戴維生裝置應該能立即應對,但現在他只能狼狽地從兩眼昏花之中恢復。
他的衛人重新直立——但並非靠自身力量,而是被纏住四肢,束狀突觸彷彿芽伸出雙手,把十幾公尺高的衛人如孩童般舉起,迫使他站起。蝕解砲在剛才的衝擊中暫時失去功能,手腳也不能動彈,他無法脫困,眼見灰綠的胞衣從突觸表層隆起,爬向駕駛艙,突破活性裝甲層。
如果沒有奇蹟發生,這就是Shu Yamino的終點了。
胞衣捉住他,下一步便是吞噬他的身體,如同吞噬他的衛人一樣;差別在於他會遠比合金打造的機體更快被腐蝕、分解,成為芽的養分。後面趕來的Luca甚至不會看見Shu Yamino的屍骸。
他閉上眼睛,感覺到黏性物質從座椅底部爬上他的大腿、腰部、軀幹⋯⋯在雙頰的皮膚上留下濕痕,噁心觸感激起疙瘩。唯獨沒有被侵蝕的灼燒與劇痛。
這不可能。
接觸到胞衣卻毫髮無傷的案例從未出現!
胞衣開始漫上他的口鼻,Shu撐開眼皮,試圖找回空氣。模糊視線中有大量深色物質的影子,佔據操縱台和駕駛座,蠕動著往中心聚攏、堆積,像是塑成泥像一般逐漸現出輪廓。
為什麼呢?為什麼又是「Luca」⋯⋯
彷彿按下逆播放鍵,半融解的「Luca」開始浮出顏色;五官被拼湊回去,愈來愈清晰;瞳孔變回Shu熟悉的、玻璃珠般的灰紫,與他四目相交。
跨坐在他的座位,「Luca」用帶著濕氣的手指撫摸Shu的臉。胞衣竟不是冰冷的,就像人類一樣擁有體溫,以至於頰上那隻手觸感就如一團濕軟的新鮮生肉,Shu覺得自己快要嘔吐——但突觸將他捆綁在座椅上,他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Luca」的嘴唇一開一闔,這次Shu沒能讀懂它的語言,只猜測出最後一個字是:「你」。
接著,那對與「Luca」同樣形狀姣好的唇竟向他湊近。Shu死死閉上嘴唇,勉強轉動頸部撇開頭。那雙爛泥般的手施力將他掰向前方,似乎還想撬開他的嘴,但Shu用盡全身力量抵抗。
「Luca」隱隱露出失望的表情,旋即轉移目標。
細微的「滋啦」聲在狹小艙體裡被放大,Shu感覺前襟拉鍊往下滑,胸前一陣涼意,大片皮膚暴露出來。他驚懼地睜大雙眼——這個芽的行動根本無法預測!直覺需要立刻逃離,他用肩膀掙扎,閉緊的嘴發出「唔」、「嗯」的喊叫。十數隻手指粗細的突觸無視他的抵抗,撥開駕駛服,深入縫隙。
黏滑的突觸擦過乳尖下方,鑽進腋下,令他無法控制地顫抖。他厭惡得雙眼泛出水霧。
此時,一道強烈閃光如雷電竄過駕駛艙外,水平截斷突觸,破壞芽本體和Shu的衛人之間的連結。能量流擊中某處牆壁,發出轟鳴,震盪傳導到整個空間,像某種巨獸的低吼。
胞衣形成的「Luca」面露困惑——他就此定格在這個表情,全身色彩迅速褪去,灰綠外皮剝落,在雜音之中開始出現分解反應。
影像自動投射在視窗內側,讓Shu得知外側的情況——另一架白灰相間、型號與他相同的四式衛人,雙臂砲管交叉成X型,鎖死擬態成衛人的芽體,硬生生將它卡在地面上。
但同時,四式衛人的活性裝甲也不斷遭到腐蝕,冒出大量煙霧⋯⋯
「Shu!你聽得見嗎?」通訊切入,伴隨著視訊頭像裡慘白的臉色,Claude的聲音出現在Shu的駕駛艙內。
Shu的周遭已經充斥有毒霧氣。他閉著眼睛,掩住口鼻,摸索換氣系統開關。
Claude急切的質問還在繼續:「Shu,剛才這個芽有對你做什麼嗎?」
「它有沒有侵入你的身體?我需要你立刻回答!」
壓抑著從胸腔爆發出的嗆咳,Shu終於找到旋鈕。在心中倒數結束,他恢復呼吸並睜眼,抹去生理性淚水。沒有被特殊布料保護的皮膚像被啃噬過,熱辣且一陣陣地刺痛。如果霧氣濃度再高,時間拉長,他就會像曾經的Claude和Luca一樣,同時從裡外被分解。
「我⋯⋯」他忍下喉嚨裡的不適,發出聲音安撫Claude。他知道Claude這樣咄咄逼人,應有什麼原因,「我想是沒有。只有表層皮膚,還沒到粘膜接觸⋯⋯」
聽見回答,Claude顯而易見地緩下臉色——甚至像是劫後餘生似的。他繼續用高動力壓制住芽,讓沒有裝備體徵偵測裝置的Shu自行檢查傷勢。
「我一看到你的影像紀錄,就立刻趕過來了。」Claude無意間說出和Luca相同的話,「沒想到這裡也出現『寄生型』的芽。」
「你見過這個?」Shu夾著服裝拉鍊的指尖顫了一下,語中滿是掩飾不了的驚愕。
「只有一次。五年前,『波』曾遇到一艘移民船,我們偵測到船上有幾萬人生命跡象,通訊請求也被接受;但不管我們用什麼語言,對方都沒有回音。
「艦長覺得奇怪,派出偵察隊前往才發現,那艘移民船上根本沒有人,只有數萬模擬人類活動的芽。」
Shu感覺背脊發寒:「芽取代了船上所有人類?」
根據研究——「虹」至今為止的研究,沒有任何芽表現出近似人類的行為。
Claude點頭。他的機體溫度開始接近警示區,他降低動力輸出,果不其然在角力中逐漸落下風。他抓緊時間繼續說明:「簡單說就是如此。目前無法確認這種高階個體與其他芽的關聯,『波』暫且將其命名為『寄生型』。它們會優先擬態人型,接著是人類行為——尤其是利用人類生殖行為快速繁殖。人體一旦被寄生就沒救了。」
生殖行為。
想到剛才在駕駛艙發生的事,Shu冒出冷汗:「這就是為什麼你會問我⋯⋯」
芽突然伸出突觸,纏住裝甲耐性下滑的Claude機體;Claude早有預備,揮動離子刀脫困,向後退開,同時掃射出微中子流。芽全數迴避,能量流在地面留下數道扇形刻痕,但雙方也拉開了距離,讓Claude更容易操作遠距武器。
「依據『波』的觀察,擬態需要數日到數月不等,時間越長,模仿得越完美,一旦達到完全擬態,甚至連基因檢測都無法辨別。『虹』現在人口很多,絕對不能讓它有機會躲進居民區!」
Shu同意Claude的判斷:「把它繼續往上驅趕吧。它剛才一直追蹤我,我來誘導,你掩護我。」
這只是單體的芽,且交戰時間並不長,Shu的機體毀損程度已達29%。接下來他必須更謹慎應對,避免失去作戰能力。
他展開地圖,避開建築與管線,沿著投影外壁飛行,擬態衛人用高速緊追在後,落後一段距離的則是Claude。兩架機體將芽包夾在中間,伺機攻擊。三架衛人從牆壁與建物間的縫隙先後出現,風切聲融為一體。
然而就在Shu預計進入下一個管道前,出現了變故——芽忽然不再跟隨他,且繞了個接近九十度的弧線,直衝往不同的方向,彷彿它早已清楚自己的目的地。
隊形瓦解了,後方的Claude先行跟上,Shu也急忙轉向追去,跟隨芽直角往下俯衝。
「Shu,小心!」
注意到擬態衛人胸口形塑出蝕解砲管,Claude立刻警告Shu。
現在,落在後方的Shu變成目標。芽發射出的不是真正的溶蝕彈,但也是高密度的腐蝕性物質——Claude見識過這種攻擊的可怖之處,當即架起力場盾,並退離彈道。
Shu也啟動力場盾,卻是選擇減速後退,從正面接下攻擊。物質彈高速衝擊他的防護盾,雖成功抵銷部分,仍瞬間被破除防禦。芽解讀戰局的能力極高,一點也沒打算放過這個機會,立刻筆直衝向Shu,突觸放射狀展開,撲向它的獵物。
Claude大吼了些什麼,Shu沒聽見。眼前有無數發微中子流擦過,但Shu依然堅守在原處格擋。
灰綠胞衣從正面吞噬Shu的衛人時,芽的背後倏地閃過一道刀光。
超頻等離子發出嗡鳴,幾道斬擊熔穿胞衣,刀尖從擬態衛人的頸部刺出。被分離出的胞衣大量崩解,霧氣奔湧而出。Shu也從桎梏中被釋放。
脫困後他不得不迅速後退,以免機體僅存的防禦徹底瓦解。Claude也沒有發愣,衛人前臂已經變形成磁軌加速器,定位胞衣破口,嘗試進行第一發核滅攻擊。
毒霧裡的衛人影子扭曲,像被激怒似地轉動軀體,分裂出突觸試圖抓住從背後刺穿它的事物——終於,它成功甩脫了離子刀與刀的主人,但持刀者也即時轉動刀鋒,俐落地一揮;擬態衛人頭身分離,頭顱與持刀者各以不同角度飛出。
「嗨!我來了!」Luca舉著刀,從撞上牆面的衝擊中恢復過來後,若無其事地揮手跟他們打招呼。
但Claude沒有心思跟他說笑。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聽起來已竭力壓抑情緒,卻還是流露出憤怒。
Shu攔阻他發射核滅彈,並且從他的視角,方才Shu絕對有能力迴避,也有無數機會使用溶蝕彈引爆,卻故意用力場盾格擋,因而落入被吞噬的危機。
如此詭異的袒護行為,他忍不住懷疑Shu被情感影響判斷力,「你知道那個不是Luca吧?」儘管說出口的瞬間他就有點後悔,也冷靜下來了——Shu如果是這樣的人,他早就無法在戰場中活下來。
「我當然知道。」Shu平靜地說。
Luca也聽見Claude的質問。儘管透過影像通訊就能交談,他還是刻意飛到Shu與Claude兩人身邊。
「Shu有不能避開的理由吧!」Luca非常自然地接話,倒沒有因此找Claude吵架,「如果他躲開,被擊中的就是後面的建築。我看座標標示,這好像是什麼能源塔,對吧?」
Claude愣了一下。駕駛員在培訓時期皆需學習艦內作戰,對移民船構造比一般人熟悉,只是對於剛剛回歸——甚至還沒有正式納入作戰部隊的Claude,這些都是久未使用、暫且封藏的記憶。他沒有想到是自己遺漏了,叫出立體視圖,疊影後才發覺,剛在夾縫中繞行了一大圈,這裡赫然是由Elira老家地下防空洞所通向的派對場所,正上方那一座備用能源塔。
「抱歉,選了個不太好的路線。」話雖如此,Shu的語氣也沒多少抱歉的意思。
Luca立刻起鬨:「就是說啊,是誰讓你看地圖的?」
「嘿!你這是在攻擊——」
「哈哈,開玩笑的啦!我剛才跟在你們後方,這不是Shu的問題。」
戒備著遠處正從芽型態重新聚攏、不斷蠕動的胞衣,Luca退到跟Shu同一線,隨時準備啟動力場盾護住Shu和後方的能源塔,同時正了神色:「我有種感覺,它打從一開始目標就是這裡,之前都只是在混淆視聽。」
「你的意思是,它前面盯上Shu也是在演戲?我不知道芽有沒有這種程度的智慧。」Claude皺起眉頭思索。
「有沒有我是不清楚,但這聽起來已經很像Luca會做的事了。」Shu說道。
他彷彿是在說笑,在場卻沒有人能輕易將這句話當成笑話揭過。
「話說回來,我只知道那個東西在模仿我,但它到底能模仿到什麼地步?」Luca突然問道。
Shu把剛才從Claude那裡得知的訊息簡略告訴他;一旁的Claude則是愈想愈感到棘手,嘖了一聲。
「移民船裡這麼多人,這麼多衛人駕駛,他偏偏選擇擬態Luca。Luca的駕駛方式太直覺,想抓到它已經很難控制損害範圍,偏偏它又死守著那個。」
Luca本人倒不覺得這是重大問題。對他而言,選項限縮反倒讓答案變得單純許多。
「那就我上吧!」他說道。衛人一個側迴旋,毫不猶豫地向芽俯衝。
兩架外型相同的衛人立刻纏鬥起來。Luca拉開距離,擬態衛人也後退;Luca開火,對方也伸出槍管;等離子刀鋒的能量重擊力場盾,被偏轉的能量波四溢,衛人飛行的軌跡快得留下一團眩目的光。
Claude將力場盾擴展到最大覆蓋範圍,吸收各種偏離軌道的攻擊,「能源輸出功率太高了,再這樣下去,分出勝負之前,Luca的衛人動力就會開始下滑。」
雖然這幾年少有戰況能將他們逼到極限,不過Shu又怎會不熟悉Luca的風格。
「不會,他還有我呢。」他說著,算準時機飛向Luca。
他朝Luca伸出手,甚至不需要出聲,Luca已經回身抓握住他的手。雙人掌位連結機體,動力立刻超過芽,讓一連串模仿衛人的密集掃射全都落了空。
沒有給芽喘息之機,兩人高速突進。Luca順利將芽用物理衝擊打入高空。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開始退離能源塔。
一如平時總在戰鬥中突然想到什麼,飛行中Luca仍分心提問:「剛剛講到『寄生型』會複製基因,具體可以到什麼程度?」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Claude:「你也看到影像,它的行動已經可以完美擬態成你,連Shu都沒有馬上察覺。不只後天行為,它應該也具備你與生俱來的思考模式了。」
Luca輕輕地「噢」了一聲,透過駕駛艙的前窗,他對上Shu的視線。
「那我好像知道它為什麼要接近能源塔了。」
引爆一座能源塔便能癱瘓移民船,殺死大量人類,這點是確定的;但從剛才一直令Shu想不通的,反倒是「寄生型」的芽為何要選擇這麼做?
如果它具備謀劃毀掉能源塔的智商,那也應該知道這對它沒有好處。從Claude的敘述所知,寄生型曾佔領了一整艘移民船,繁殖出大量子代,那它的目標應當是盡可能地對更多人類播種才對。為什麼它不繼續潛伏,反而在Shu眼前現身,甚至作出自殺式攻擊?
Luca幫他尋找到的答案,讓Shu指尖發冷。
雖然有Luca的基因,但這個寄生型終究是「芽」。為了宇宙中其他同類的生存與繁衍,它犧牲自己,毀掉這艘乘載大量敵人的巨物——這不就是在重演母船戰役時的Luca嗎?
「不能再往外了。沒有發射口推動,直接脫離引力會提早耗光能源⋯⋯就像我那天那樣。」
通訊頻道藏不了悄悄話,Luca還是故意用氣音說出最後一句,頑皮地對Shu眨了眨眼。
他溫暖的聲音一下把Shu喚回現實。
沒錯,Luca還在這裡,透過衛人與他掌心相貼。掌位飛行時必須將全副心思放在搭檔身上,觀察對方的動作、視線,對細微操作變化即時作出反應,才能順利突破極限速度。這個過程,幾乎可說是通過飛行,逐漸與搭檔對象合而為一。
Luca不知道Shu在擔憂什麼,但他想把搭檔帶離現狀;而Shu也能感知到,Luca與那個芽是截然不同的。那晚他在摩天輪上告訴Luca,衝動只與他無意識地追尋死亡相關;而現在Luca情緒安定,並沒有被誘發出那種狀態,他怎麼能自己忘記這點?
「這裡已經是低氧層,離能源塔也有段距離,差不多可以發射溶蝕彈了。」一直緊跟在後,掩護兩人行動的Claude提出。
Shu依然持反對意見:「清除胞衣之後呢?對核滅武器來說,這裡還是離中央區太近了,會影響重要設施。如果不能橫軸移動,就要進入太空,隔絕空氣傳導。」他知道Claude會繼續反駁,可他也有堅持,「Claude,這是出於經驗。我看過大規模能源癱瘓會對移民船造成什麼影響。」
十年前,在移民船被侵入後,Shu所面對的自然不只是返回船艦啟動武器這麼單純。微型生態系不足以支撐人類所需的生存要素,光是設施搶修不及,艦內氧氣濃度下降,就能讓他們喪失大量人口。
更何況,作為祭典主辦地的「虹」今日正處於高乘載狀態。
這是巧合嗎?或芽確實經過思考才選擇這個日子?這等同於一舉挾持了近百萬人作為人質,任誰都無法輕舉妄動,何況是他們母船戰役的倖存者。
「要再往上⋯⋯只要高於甲板層就可以的話⋯⋯」Luca的儀表板數字浮動,系統正對機體能源殘量進行計算;同時,他腦內也飛快閃過幾條路線。
三人有了計劃——這次沒人提出異議。
Shu笑了下。他的兩任搭檔都有偏執之處,也會做些難以理解的舉動;而自己也沒好到哪去,甚至要更固執,在私人通訊高聲對著彼此大驚小怪都是常有的事,但一進入戰鬥,或連結掌位飛行,默契卻又不言而喻。
不知怎麼地,他感覺自己能永遠對這兩人付出信任。
他飛向Claude,後者從交戰伊始便消耗大量彈藥壓制芽,中間也不斷開火掩護,直到現在也沒有停止。Shu掃描過Claude的核滅武器,將自己的發射器和超微導彈彈匣解體,藉由慣性拋過去。
「研發部的新作,已經改造成四式專用。比湮滅彈範圍更小、密度更高,但一樣需要足夠的距離跟蓄能時間。」
「謝了。」
Luca接手Claude的位置,阻擋通往能源塔的道路。Shu飛向擬態衛人,看出它經過剛才的消耗戰,胞衣密度下降,每一次發射腐蝕物質的填充間隔也在拉長,讓他對接下來的行動更添把握。
擬態衛人的頭部轉向他——這反應也與Luca無限相似。明明有視訊連入,他卻總喜歡轉頭去找Shu,用衛人做出和本尊一模一樣的動作。
Shu最後一次檢查動力,並深呼吸,感受心臟強力搏動。傷口隱隱刺痛,血液中緊張感在灼燒,將他的雙眸從深處被點燃。
自己果然還是個駕駛員。遇到挑戰,便必須飛越。
「抱歉,Luca。」他開口,知道對方正預備追蹤自己的行動,「今天要暫時把搭檔的位子交給別人了。」
Luca噘起嘴,故意抬了抬下巴,「那要還給我喔!」
「好。」Shu勾起嘴角。
Shu在立體地圖鋪開Luca設計的路線,「你一定會喜歡的⋯⋯」他在駕駛艙中自言自語,推動操縱桿,在芽面前驟然竄出。
不像Luca,他不是最優秀的微操作者,沒有必要選擇窄縫和直角。這就只是最單純的速度比拼,通過掌控衛人的狀態,將動力不斷往上堆高至極限——這也是四式機體才能做到的。
在寬如隧道的管線中疾飛,接近第一個出口時,灰綠色的衛人果然出現在身後。Shu做了一個仰角迴旋,以極小的半徑在圓形出口轉向;擬態衛人也做了同樣的迴轉,接著逆時針、順時針地在Shu身側徘徊,就像個小孩,對新事物感到驚奇。
Shu沒有分心,持續垂直攀升。儘管他已仔細計算,但是受到引力影響,加速度仍明顯下滑。這讓芽以叫人豔羨的高速一下超過了Shu,變為Shu在後方跟隨。
飛在前面的芽左右飄移,彷彿在說:看吧,還是我比較快。
Shu終於面露微笑。
「誘導很成功,它現在眼中只剩下你了。」Claude表面上在陳述已遠離能源塔的事實,語氣又好像不全是如此。Luca發出不滿的輕哼。
這正是Shu的目的——轉移目標到自己身上。幸好芽如他們所想的,確實對Shu感興趣,並且也跟Luca一樣容易被突然出現的刺激吸引。
路線圖的紅點沿路徑持續上移,即將抵達無人區盡頭。
Shu的能源殘量無法讓他順利脫離甲板層——包含他在內,三架衛人的能源都辦不到。而他現在將要做一件驚世駭俗的舉動。
他朝芽伸出手掌。
「喂!你如果不抓住Shu的手,就只能一個人在宇宙裡飛了喔!不覺得很孤獨嗎?」
Luca煞有其事地對著與他一模一樣的衛人大喊。Claude早已轉向,朝他的定點前進,只有Luca跟隨著Shu他們,直到最後一刻。
芽起先看起來很困惑的樣子,以為Shu要在這裡交戰,從胞衣延伸出刀鋒;後方的Luca立刻緊張起來,也端起槍管。
失敗了嗎⋯⋯他握著控制器的指節泛白,一秒也不敢眨眼。
然而Shu的手非常堅定地停留在他與擬態衛人之間,於是,在即將到達距離極限的前一秒,芽終於回握住Shu的雙手。突觸湧上來,從芽的機體蔓延到衛人手臂,將Shu與自己的手捆縛在一起。
Shu祭出最後的能源存量,速度一口氣向上攀升。
在甲板層的時間只有數秒,卻彷彿一世紀那麼漫長。氣體摩擦,胞衣侵蝕衛人裝甲,駕駛艙內跳出多重警告;有些部件開始脫落,散落在黑暗中。
直到進入太空中,在無重力裡懸浮,Shu終於看清眼前的景象。胞衣也跟他的衛人一樣,變得破破爛爛,內側隱約露出核的微光。現在它再也無法保持機體外型,束縛著Shu的突觸開始從末端沙化,放開了Shu的雙手。
有一秒,Shu的內心閃過一絲憐憫,但他旋即在內心跟自己說道:它並不是Luca。
「再見。」Shu擊發溶蝕彈,芽僅存的表皮在高熱中迅速崩解,後座力讓衛人迅速退離。
他從遠處看著微型導彈如一道細密光柱,從移民船表面射出,擊穿核心,知道這場戰鬥終於在他們三人手中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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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寄生型」還有太多未知之處,為了預防孢子污染,Shu啟用備用能源繞行一大圈,直接去緊急出口,再從那邊的發射通道逆向返回第二停機坪。穿戴隔離服的醫療人員與維修班接獲通知,已在那裡待命。
Claude先行一步返回,現在大概正在接受檢查。之後他還得趕赴司令室報告,並協助對接「波」送來的研究人員和器材,一刻也不得閒。
至於Luca,他守在通道口,等Shu緩衝一段距離之後立刻過去迎接。在他的幫助之下,返航總算是有驚無險。
Shu和Luca的機體動力皆餘下不到一半。Luca很自然地朝Shu伸手,由合金與鋼索組合的關節慢慢緊握,十指交扣。聯機掌位飛行八年,一些細微的習慣似乎從未改變過。
剛才呼吸道被霧氣輕微灼傷,Shu連結艙內的維生裝置,系統要求他暫時停止說話,戴上面罩,使用專門的吸入式藥物。
透明罩子遮住半張臉,紫色眼睛緩慢眨動,他安靜地跟視訊裡的Luca交換眼神。Luca咧嘴笑了。
「每次掌位連結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可以讀出Shu的想法。你也有這種感覺嗎?」
Shu歪著頭,沒有特別反應。
「我知道,你在說『哇、Luca我也是這樣想的耶』!」Luca模仿Shu,但聲線和語氣都與Shu南轅北轍,讓Shu噗哧地噴笑,笑著笑著就又咳起來。
「我要禁止你跟我講話了。」Shu用低啞的聲音埋怨。不過這個面罩壓得他耳朵不舒服,感覺疼痛減緩後,他也就順手摘下來,掛到旁邊去。
「別這樣說啦,我還有很多話想告訴你⋯⋯嘿,Shu,我可以現在就說嗎?」Luca微微傾身,有些討好地由下方向上看著Shu——有如動物撒嬌的視線總能戳中Shu內心的軟處,讓他對Luca的容許無限擴展。
Shu點頭應聲,不過Luca還是維持著趴在操作台上的姿勢。過了一會,Shu才發現,Luca並不是看著視訊,而是透過污濁模糊的玻璃,專注地望向自己。
「Shu,不論你決定離開我、重新跟Claude搭檔,或有一天我們之中誰先從駕駛員退役⋯⋯我後來發覺了,其實我害怕的都不是這些。」
他唇角略微上揚,一道灰色的污漬橫越半張臉,像是兩個世界。
「我最怕的,是我們這八年一起走過的時光不復存在。我是在實驗室培養的克隆體,沒有生物上的親人⋯⋯以前,也沒有朋友。Shu是第一個關心我的人,教會我尊重生命,帶我去掃墓,讓我知道這世界有人會為我的死傷心。我活在Shu的記憶裡,還有很多關心我、愛我的人心中。是Shu教我這些有多珍貴,賦予我生存的重量。」
「如果我們之間的回憶被否定、被遺忘,我不知道Luca Kaneshiro這個人在哪裡。」他用力吸了下鼻子,壓抑顫抖,輕輕地問:「我們在一起的日子絕不是毫無意義的,對不對?」
Shu如同受牽引般,將掌心貼在玻璃上,指尖撫過表面,彷彿想要擦去那些混亂的痕跡。
「一切都是有意義的。」Shu用沙啞的聲音對他起誓,「跟Luca一起度過的每分每秒,都存在在這裡。」
Luca便笑了,一如初次相見時,單純地為了Shu看向他而喜悅無比。
通道盡頭出現亮光,他們抵達目的地。停機坪上有許多熟悉的面孔向兩人揮手。
鬆開手時,Luca還有些戀戀不捨。從出生起的大半日子都在衛人裡度過,對Luca而言,人型機體幾乎等同於自己,因此他總覺得牽手是非常神聖的行為。有些話,也只有十指交扣時才說得出口。
「等一下的隔離檢查會很久嗎?」
Shu沉吟幾秒,「我猜一至二小時吧。『波』的研究員已經過來了,不需要從頭摸索⋯⋯怎麼了?」
Luca不說話,只是在座位上搖頭晃腦。Shu也只能猜測他的想法。
「我不會跑掉的。我會在檢查室外面跟你會合。」
Luca終於抬眸看他,臉頰有點紅,但十分堅定地說:「嗯,你絕對要等我。因為我現在真的真的好想親你,我已經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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