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ashu+Claude|Last Stardust 05

 ⚠︎死亡描寫


Claude站在生鏽的矮籬外迎接朋友,和陸續到來的人們互相擊掌、擁抱,唯獨輪到Millie的時候是一句充滿感情的問候。

「我他X的要殺了你。」

Millie發出崩潰的吶喊:「別忘了把『對不起』三個字也刻在我的墓碑上!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已經掐著剪輯逼他改標題,音檔也設定成禁止擷取片段了!」

移民船內雖有網路覆蓋,中央新聞外的串流仍受管制。私人影片、娛樂性質的播映只能對點傳輸,這也是為了避免各種垃圾檔案佔用伺服器,經年累月下來造成實體資源負擔。

不過,仍有些區域規模的媒體不在管制內。這些僅供期間下載,不經中央網路、也不備份留存在圖書館的影音紀錄,一般被稱為「電台」。只要沒有航行安全或精神污染問題,中央對電台基本上是睜隻眼、閉隻眼;例如,由學院師生共同創立的電台已存續二十年了,仍每週固定上傳新檔。因為趣味性較高,眾多駕駛員結業後仍會訂閱,有時也能聽到一些有益於任務的知識——當然,若夾雜現役駕駛員的八卦就更好了。

才接管電台一年多的Millie,現正為了避免主持人慘遭採訪對象謀殺,導致交接不及、被迫停更的緊急事故,盡全力挽救當中。

為求證明,她點開更新過後的連結。前天剛錄製的音檔,開始從時間軸標籤自動播放。

學院電台向來沒有畫面,而是以一張訪談對象的影像代替:Claude身著白色駕駛服坐在空教室講桌上,擱在大腿上的右手比出V字。影像上方,原本聳動的標題已經刪除,變成一行中性的「Claude·Clawmark駕駛員獨家專訪」。底部閃動的字幕正確還原出兩人的對話。

Millie:『最近有哪位駕駛員讓你特別印象深刻嗎?』

Claude:『這個嘛⋯⋯我現在還沒正式回歸作戰部,只有看過幾個人的資料,還有上週被邀請到學院參觀過一次模擬戰。可能要等我見過更多人,才能回答這個問題。』

Millie:『你已經看過模擬戰了!感覺如何?』

Claude:『很優秀啊,我們這些現役皮都要繃緊一點了。』

Millie:『是怕被司令室聽到才這樣說嗎?』

Claude:『不是!我管個屁——哦,完了。我這樣說才會被司令室抓去禁閉,哈哈哈。』

Millie:『各位聽見了吧?如果明天Claude失蹤,你們知道要去哪裡救他。』

Claude:『Pandora小姐!如果你正在聽,我是真心的!回歸正題,現今的戰術風格和十年前的虹,還有我之前待的波都不一樣。當然,風格沒有好壞分別,但以「五式・改」為核心的作戰解決很多過去的戰力續航問題。這也是我難以評論五式駕駛員的原因——畢竟我只駕駛四式,聽說現在除了我跟Shu沒有別人用相同型號了。』

Millie:『那,你對Shu的駕駛方式有什麼想法?』

Claude:『就是Shu啊。』

Millie一陣大笑。Claude也笑出聲。

Millie:『我覺得很有趣的是,不管Shu做什麼,大家都會用一句「這就是Shu Yamino」作結。但不行。他已經是你唯一願意評論的人了,我要強迫你具體形容,主觀一點也可以。』

Claude:『Shu他喔⋯⋯對我而言應該是初戀那種程度的存在吧。』

Millie:『——哇喔?!』

Claude:『嘿、給我等下,聽著!你問駕駛方式,這就是我最先想到的形容!很多人都不知道一件事——我在插班進入學院前從沒受過正規訓練,除了家人從研發部搬回來的舊模擬機。後來有段時間,我對於生活——對於未來毫無感覺,索性自願投身前線。我以為我的經驗足以隨時出入戰場,直到近距離看見其他駕駛員;Shu Yamino,年紀比我小,作戰資歷已比我深。我第一次看見有人能將四式發揮到這種程度,他帶給我的震撼無法比擬,我極為感動,也決定不再勉強自己適應新五式。他可以說是影響我駕駛員生涯最多的人。』

Millie:『噢——這真是非常感人的故事。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說「初戀」了。抱歉,我以為你在說⋯⋯Clawmino⋯⋯』

Claude:『哈囉?!我的天,我已經可以想像到那句被單獨剪成精華了⋯⋯』

長度十多分鐘的電台,時間軸圖標還在緩慢推進。但當事人的注意力已不在它之上。

「我知道了,我也得負起責任。」Claude本就抿成直線的嘴角塌下來,「我先殺你,Shu再殺我。」

Millie點點頭,沉痛地表示:「如果我們死在同一天,可以申請分兩天燒嗎?」

「⋯⋯怎麼我一來就聽到你們在說超不祥的話題?」Shu說道。

兩人回過頭。話題中的主角剛從飛梭跳下來;後方的還有Elira代司令,她揮了揮手,讓飛梭自動駛向樓房後方的空地。

Millie退後一步,靠向Claude,從牙縫間擠出氣音:「我希望Shu或Luca之中任何一個都沒有看到電台原始版⋯⋯」

「我昨天晚上就看到了。」Shu只用一句話宣告她的末路,「妳該不會忘記,我不只有訂閱,之前還贊助過很多點數吧?」

無論Shu是精準捕捉到他們的對話,或瞄到來不及關掉的電台,他都在兩人驚恐的眼神中淡定地揚起嘴角。和平時一樣的態度,反倒讓他的友人們更加害怕。

Elira在後面咯咯偷笑。

Shu無所謂地聳肩,向前一步,把Claude一百八十度轉向入口處,推著他的背走進庭院:「我倒覺得沒什麼。你們在訪談中說得很清楚,有問題的標題也已經刪掉了,不是嗎?Luca大概也是這樣想的。」

Claude還是一臉憂鬱,喃喃道:「我真擔心你有時候沒我想得那麼聰明⋯⋯」

「聽起來Claude很期待被我謀殺,不如我現在動手吧。」Shu冷酷地吐槽。

Shu、Millie等人都曾經來過Elira的老家;Claude甚至是借住在這,但仍有幾位初次造訪的朋友驚訝居民區之外的座標存在住家,且是少見的獨棟建築——只是外觀看起來極為老舊。灰白色牆壁斑駁,露出裡面的石材;Z字型鋼架樓梯彷彿蛋糕上的裝飾,硬生生插在外牆;牆上每層樓都開了一扇對外門,門板設有感應裝置。若來的不是圖書館員,或許還認不出那灰色方塊是古董電磁感應鎖。

Claude把先行抵達的朋友們也叫來院子裡集合。Uki站在他背後,忍不住看著屋頂的補丁說了句:「你就住在這種鬼屋?」

Elira從遠處哭哭啼啼地抗議:「竟然說我老家是鬼屋⋯⋯這樣毫不留情在我的心上捅刀⋯⋯」

可惜,淹沒腳踝的雜草叢對改善評價毫無幫助,唯一貢獻可能只有艦內的光合作用。她用鞋尖清出一塊地,在一片綠色中露出了細長金屬,形狀疑似是門把。她單膝跪下,解開鏈條和密碼鎖,退離一步讓Claude來幫忙拉開厚重的金屬門。

底下竟然出現一個防空洞。

Claude前一天已經提早啟動發電機,因此他們不用摸黑爬下梯子。到達底部後,最初的空間只有宿舍艙房大小;等到開啟另一扇門後,沿著通道繼續走,四周也愈來愈寬敞。最終,他們抵達了數個聯通的房間。

將所有壁燈點亮,大家看清楚四周,才明白為何會選在這種可疑的地下空間聚會。

「我先來統計一下人數,誰要披薩?誰要通心粉?」Alban站在已經通電的還原機旁邊,抱著一大疊壓縮食品。

「撞球桌、撲克,還有麻將⋯⋯這裡真的不是文化遺產區的一部分嗎?」Vanta拿起一盒骰子翻看。

「不是,這裡已經到達另一區囉。」Elira的笑容有些不懷好意。「你們都知道我的家姓是『Pandora』,那有人聽過『潘朵拉之盒』的神話嗎?你們覺得盒子打開會有什麼?」

她也懶得多賣關子。走到沙發區的石製茶几旁,指著灰色的天花板便說:「這邊正上方就是備用能源塔喔。」

Alban懷裡的壓縮食品掉了一地。

「你、你們就這樣若無其事在易爆物下面打牌嗎?!」

「啊,沒事的啦,上一次來我們還煮了火鍋呢!」Shu瞄了Claude一眼,才想起那時他並不在,又轉回視線。「只要不真的點火,其實沒有你想得危險。反正要是發生緊急事故,能源塔被引爆,不管是在居民區或商業區都一樣躲不掉的。」

Shu的話極具說服力。雖然心情上還是有點微妙,大家吃喝玩樂了一陣,再倒兩杯酒,很快就淡忘這件事。

「Luca還沒來嗎?過來的路上我還以為有看到他,原來他不在啊。」

聚會經過一個多鐘頭,算算外頭約已切換成黃昏時間帶,開始有人惦記起那個愛熱鬧的人。

Shu查看時鐘,覺得差不多可以撥通Luca的裝置了,叫出通訊錄,卻發現前面傳給Luca的地圖顯示「發送失敗」。

「你忘了嗎,這邊收不到訊號喔!這一帶連地面都會受干擾。」Elira從他身後冒出來。

「你現在知道,我平常不是故意關掉通訊裝置了吧?訊號時好時壞的,突然冒一堆通知出來看了會很煩躁。」Claude從沙發椅背後抬手,對他搖了搖杯子,讓Shu去樓上用他的有線座機。

Shu道了聲謝,跟隨隧道裡連延的燈光,原路返回地面。

外側樓梯踩起來吱呀地響,聽起來很危險,但並沒有發生任何想像中的事故。Shu順利從未上鎖的門進入二樓。

室內與建築外觀同等破舊,缺乏維護;畢竟當初是在建設規劃外,某些不在移民名單的乘客「偷渡」進來後才蓋的落腳處。不過仔細一看,環境很整潔,也擺放了必要的傢俱,意外蠻有居住氣息。

Shu找到座機,但沒有直接使用,反而是借用它的線路,讓自己的裝置重新連上網。連線恢復後,果然有些延遲的訊息湧上來,他用一個指令全部無視,再次開啟通訊錄。

但是Luca沒有傳來訊息,也沒回應他的通訊請求。

會不會是在忙呢?還是出了什麼事⋯⋯Shu在座機旁邊的扶手椅坐下,將藍色的通訊請求視窗固定在面前,心不在焉地等待回應。

他說自己不相信Luca會把斷章取義的電台標題放心上,並非無來由的自信。

身為被時勢塑造出的英雄,常被謠言和言過其實的美譽纏身,Luca作為他的搭檔也跟著經歷過許多。Luca做得到不在乎,對Shu而言,心裡未曾察覺的某一部分也確實被拯救了。

如果Luca突然疏遠他,那應該也是其他的原因——例如,對他感到失望。

他注意到Luca最近有些不安,Uki也特意提醒過這點,但自己是不是仍過度自信了呢?Shu第一次對兩人的關係如此迷惘。早知道,應該對Luca說得更清楚一些。

他雙手交疊在膝上,閉目等候。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外面傳來上樓的腳步聲;眼皮外倏地亮起。他望向門口,Claude的手還停留在電燈開關上方。

「你為什麼坐在黑暗中動也不動?嚇到我了。」Claude端詳他的樣子,手再次摸回口袋。

「我進來的時候天色還沒全暗。」Shu簡單地解釋。Claude發出輕哼,知道這是最合理的答案,也沒多說什麼。

Shu見沒有其他人跟著,Claude已經反手關上門,便開他玩笑:「派對的主角竟然逃跑,這樣好嗎?」

Claude翻了個大白眼,「他們都快喝茫了,根本沒人注意到我走出去。」

他繞過桌子和靠牆擺放的紙箱,向Shu走近。風化毀損的傢俱全都被他移往樓下了,左右搜尋,找不出半張多餘的椅子。還好地面昨天清潔過,他索性直接坐在床邊的地墊上。

Shu瞄了眼腳邊默默留下的人,並未在此時表達好奇。

「Luca沒有回應嗎?」Claude貌似漫不經心地問。

Shu點頭,不意外Claude看見通訊視窗,畢竟他沒有刻意切換成防窺探模式。

聯想到一些東西,他好像能猜到Claude想說些什麼,便伸手將視窗撥到一邊去。

迂迴沒有意義,他單刀直入問道:「你早就知道Luca是克隆體了嗎?」

Claude抬起頭看他,有一瞬間臉上寫滿詫異——可最後只是徒增眉頭之間的紋路。他像是在驅散自己的尷尬,支在膝上的手抓亂了原本就過於蓬鬆的短髮。

「差點就忘了我親口跟你提過。」

Shu不禁失笑,「不然你原本是想跟我說什麼?」

「其實還是同一件事⋯⋯唉,該從哪裡說起才好。」Claude的手停下動作,「我在回歸虹之前都不曉得。但我一見到他,就大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Shu很快便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其實他隱約有這種感覺,畢竟Claude有時特別對Luca投以關注,且並未在Shu面前掩飾;只是他原本以為Claude是有意通過了解Luca來捉弄他們。Claude的自白如同最後一塊拼圖,解釋了許多細小的違和。

「你認識他。」Shu自言自語般低聲道。

「認識這個詞有點太模糊。在十年前我們消滅母船——『母船戰役』,現在是這樣稱呼沒錯吧?那時我跟他有過短暫交集。你可能也見過他,只是印象沒有我來得深刻。」

Claude停頓下來,表情彷彿坐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裡,餘下他和鮮明的回憶。

「他就死在我面前,」他盯著自己的手指,低聲說,「Luca是為了救我而死的。我欠他。」

後來為眾人所知的,「Claude削弱母船胞衣後,由Shu進行滅核射擊」,當時完全是Claude和Shu這對搭檔的獨斷。他們甚至為此起了爭執——問題不在做或不做,而是誰應該留在戰場。最終是Shu接受了Claude給出的理由,返航回虹。

『我反應速度比你快,活下來的可能性比較高。但你才是能在關鍵時刻發揮的那一個。』事已至此,任何修飾過的言語都比不上事實。Claude跟Shu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知道不論發生什麼,你都會在最佳時機擊發子彈。』

而Shu則什麼也沒說。

當時的戰線已近崩潰;芽聚合體「母船」不只體積巨如矮行星,層層疊疊的胞衣再生速度驚人,普通數發便能打碎胞衣、破壞核的能量流武器,擊中母船就如豆粒沉入泥潭。同時出擊的逾百架衛人,有些觸發母船的自衛機制,遭突觸擊墜;或能源耗盡,在返航時被母船釋放出的芽吞噬。太空中遍佈機體殘骸,大多隨著慣性遠去,就此消失在寂靜中。

司令室推測,母船從核心釋出大量成熟芽體,必須在胞衣層短暫形成一條通道,因此芽最爲密集的地方極可能就是突破點。偵查機回傳的引力探測圖證實他們的想法;殘餘衛人被分成兩支小隊,一支集火胞衣弱點,一支專注支援。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閃避突觸、接近母船,同時持續以微中子流束射集火通道口,駕駛員傷亡遠比胞衣層削減的速度快。而更糟的是,戰線後退直接導致移民船遭芽侵入,前線與艦橋失聯,戰力續航岌岌可危。

Shu與Claude原隸屬支援隊伍。眼見隊友的生命跡象不斷減少,等不到指令扭轉移民船滅亡結局,選擇放棄死守、離開崗位,相信自己的判斷能帶來一線生機,對年輕的戰士們也是足以壓垮防線的沈重壓力。但Shu的擔憂,讓Claude意識到:要行動就必須是現在。絕不能等到連Shu也扛不住壓力,心理崩潰的時候才動手。

Shu返航啟動反質子湮滅裝置,Claude則往反方向繞行外圍弧線,以最高航速避開芽的注意。幸好母船通道剛進入休眠,其他戰友的努力已讓胞衣大面積沙化,留下彗星撞擊般的巨型坑洞。

胞衣層每一秒都在持續閉攏,試圖修復傷口。Claude立即抽出等離子刀,卻發現他被另一架衛人搶先一步——有相同想法的人,竟然不只有他和Shu。

那人真是個瘋子。 

衛人配備的等離子裂解刀並非戰鬥用,而是為了避免被突觸捕捉,槍砲類武器無法順利啟動的情況下能順利脫困。當胞衣遭受能量攻擊,霧化時會釋出具溶蝕性的有毒物質,快速侵蝕衛人的裝甲防護,導致防禦失效。只有不要命的人,才會拿離子刀近距離去砍母船的胞衣。

而那個人不只拿一把,還是兩把。

他不知道從誰的衛人身上撿走武器,左右開弓,對著巨坑的中心點猛砍。高度壓縮的粒子能量擊中在刀鋒,迅速熔穿胞衣層,把母船外殼當成馬鈴薯皮在削——同時毒霧濃度也上升至前所未見的數值;衛人的活性裝甲層顯然已被腐蝕殆盡,駕駛艙裡一定也滲入不少。

Claude衝過去,切換砲管,浪費一發脈衝彈驅散毒霧。那架衛人動作只稍微停頓一下,又繼續專注削砍胞衣。不過至少Claude收到了一則通訊連接的提示。

經過一陣刺耳雜訊,通訊成功接通。

『嗨、嗨喲!真高興有人過來!我剛剛一直到處發送通訊請求,全部都失敗了。』

對方的語調亢奮;但不知是否設備零件被腐蝕,視訊畫面只剩一個相當模糊的灰影在晃動,搭配起來相當詭異。

連設備都被侵蝕,他本人應該也非安然無事,聲音卻毫無破綻——甚至客氣地跟Claude要求道:『我感覺芽應該快要圍過來了,拜託你掩護一下!那個,呃——』

『我是Claude。』 Claude簡略回應。用不著對方說,他已經架起束射槍,細長槍管朝向虛空——那裡很快就會變成生死戰線。

『我是Luca。謝啦!這邊就交給我。』對方說著,沙沙的電流夾雜著大笑聲。『這玩意就跟洋蔥一樣,未免也長太多層了吧!』他邊砍邊罵,『我恨洋蔥!我恨——洋蔥!』

Luca還有心情說笑。但最讓Claude生氣的是,自己還真笑出來了。或許自己也精神異常,竟然在這種情況下看到名為希望的東西。

通訊隨時間經過愈來愈不穩定。Luca似有察覺,把握時間繼續交代:『 Claude,你的滅核彈匣還有彈藥嗎?我感覺⋯⋯』他壓下一陣劇烈咳嗽,畫面中的影子糊成一團,『離核、不遠了。不管我有沒有成功破除胞衣,你——』

『我知道。』Claude射出一發溶蝕彈清場,瞇著眼睛精準擊落殘餘的芽,『但常規武器不行。我的搭檔已經趕回虹了,時機一到他就會發射湮滅彈。』

即使裝置成功啟動,目前反質子湮滅武器試射結果也遠低於目標水準。他的話等同在宣告他們兩人極可能是在毫無意義地送死。

Claude不知道Luca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是責任感也好,想成為英雄也罷,他只曉得一件事——Luca和他、和Shu,三人間有共同的目標。無論結果如何,他覺得Luca和自己一樣,會高興知道做傻事的自己並不孤獨。

Luca沈默了一下,果真流露欣慰:『太好了⋯⋯那我也相信他。你們在——』

戰場中的一切都讓人措手不及。

Claude的力場盾碎裂。母船突觸從背後擊穿他的衛人;他只來得及避開動力中樞,但主能源槽已破裂,紅色的危急警告佔滿所有畫面。

他迅速切換輔助武器到等離子刀,同時重啟力場盾;可不管按了幾次都顯示「失敗」——如果Claude有上帝視角,他會看見他的衛人左側被粗如樑柱的灰色突觸貫穿,胞衣從內側緊抓他的機體,金屬破片和液態能源正往四面八方飛散。

當然,他無法看到自己的現狀。他只能無助地轉向母船。通道口不知何時已變形,胞衣堆積出一個形如火山口的隆起,流體發出綠光,中心壓力即將達到頂峰。

母船打算先解決他。Claude自知不能改變什麼,甚至暗自慶幸母船的核加壓能量需要冷卻時間;而在下一次攻擊之前,Luca就會破壞胞衣。

母船的流體射線擊發——卻偏離了軌道。

不,偏離的並非射線,而是Claude。

能量消散後,最先映入眼中的是Luca衛人的手,握成拳頭,抓住Claude的機體。而手掌之外的部分,動力核心、四肢、駕駛艙⋯⋯全都消失了。

射線軌道上除了一些來不及分解完的碎片,和一把被衝擊彈開的離子刀,緩慢在虛空中旋轉,什麼也沒留下。

思緒空白的數秒間,Claude已經撲向前,伸手抓住那把刀。

Luca也是像這樣,撿起一把失去主人的武器嗎?他茫然地想。

然而,他連升起情緒的空間都不被允許。母船胞衣形成的砲口再次變形,從中央開始坍塌,泥漿般的物質向外擴散,試圖修補剛才被Luca掘出的傷口。

『別開玩笑了——』Claude不由自主在座艙中大吼,用力捶打動力調節鈕。

衛人像一道光箭向前飛去。Luca殘留下來的手掌也被甩脫。Claude只回頭看了一眼,抬手剛好與他的掌心擦過。

Claude殘餘的記憶中,自己在通道收斂之前,握緊Luca的離子刀瘋狂地往前砍;即使背後再次被湧過來的芽穿刺;腐蝕性煙霧終於滲入駕駛艙,灼燒他的呼吸道與粘膜,視線逐漸模糊;衛人動力下滑,動作開始減速。

他知道他最終打開了一道窄口。Shu從遠處發射的湮滅彈沒入母船核心。下一秒,胞衣再次在他面前密合。但Claude已經不在乎了。

彈頭成功解除電磁約束,反物質釋放,在封閉的胞衣內部引爆。Claude用最後的能源逃離數百公里的爆發半徑,算是遵守了跟Shu的約定。

當他在劇痛中再次醒來,已是戰役結束後的第三日。

思緒回到現實。

這是Claude第二次完整回憶那場戰爭,他以為許多細節早已模糊,卻在付諸語言時,感到一切痛苦、恐懼,無力都重新回到這副軀殼之中。他握緊拳頭,指節隔著黑色手套貼在前額。他慶幸此刻的聆聽者是Shu——他可以想像任何人與Shu商量任何一件事,對方都能得到安全感,就如同他現在的感受。

但如果不是Shu,他或許也不會在任何地方重新提起這個故事。

他抬眸望向過去的搭檔,看見對方的表情,想起了自己知道Shu與Luca的關係後,這些事為何如此難以啟齒。

「我不知道他當時也在⋯⋯」過了許久,Shu才低聲道。

忽然,他又找回了注意力,微傾上身對著Claude說:「但我真的很慶幸你能活下來。」

他的雙眼十足真摯,讓Claude對於自己打算說的話充滿歉疚——他確實遲疑了,但也同時回憶起自己曾在另一片星空底下想過:若還有機會,他想和Shu做真正的朋友。

複雜的感情壓抑他傾訴的語言,卻也推著他擠出一絲聲音。

「其實,漂流到衛星基地那時候,我曾經放棄求生⋯⋯」

他避開Shu的視線,讓自己繼續說下去。

脫離廢棄基地的醫療倉,恢復視力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徹底檢查基地設備。他打開所有能用的採集板,修復那些不能運作的,試圖拉高能源存量。

然而他找不到任何設備能立刻發送求救訊號。

「我做了一切掙扎,最後卻是戴著氧氣罩,站在基地外面的沙漠,目送虹遠去。」Claude竭力克制,沙啞的聲線仍透出一絲顫抖。

直到離開衛星,他才得知虹為何放棄好不容易保下的殖民星提早啟航。但當時他一無所知,感受到的只有失落、背叛,和深不見底的絕望。那是任何人都不該體驗的黑暗。

他知道這些都過去了。

Claude沒有真的讓眼淚脫離眼眶。他低頭翻找長褲口袋,摸出一樣東西拋給Shu。後者愣了一下,還是反射性伸手接住。

「這是當時讓我活下來的理由之一。」Claude指著Shu的掌心。

那是一塊半個掌心大的片狀物;質地很輕,從中間的顏色推測原本應該接近米白,但邊緣幾乎焦黑萎縮,像烤到碳化的吐司被撕下一角。這碎片被一條黑色尼龍繩纏繞,尾端餘留的繩圈大約足夠作為項鏈或掛飾。

「這是⋯⋯什麼?」Shu指尖夾著碎片,對光端詳。

「不知道。」Claude說。

「不知道?!」Shu從眼前挪開手,重述他的話。

Claude點頭,想要拉起嘴角笑一下,但並不是很成功。

「我在基地站檢查衛人,啟動清理掃描的時候發現了這個。材料不屬於我的衛人任何一部分,也沒辦法還原出原本的型態,我猜測是Luca的衛人殘片被高溫衝擊,不小心焊在我的衛人裝甲上了。我把它當成一個開關,只要每次又想放棄,就會拿出來提醒自己——這條命好歹也是別人用命換來的,就再撐一下吧。」

Shu從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似是在附和,視線卻停留在手中的那個碎塊,用食指描繪蜷曲的毛邊。

他或許差點沒聽清楚Claude在說些什麼。

「——還有你,Shu。」

「什麼?」Shu抬起頭。

Shu的反應讓Claude有點緊張地笑了下,聳肩試圖驅散窒息般的氣氛。但他本人卻示範得很差勁。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登上『波』。被困在衛星第三個月,一群漂流者找到我,他們帶我到另一個星系的殖民星。我在那顆行星住了地球曆的一年又七個月。」

Claude偶爾想起那顆星球;宜居陸地稀少,但物種豐饒,移民已經建立起樸實富足的生活。更重要的是——還未遭到芽侵害。

「波的偵查隊登陸,問我要不要一起走,我猶豫了⋯⋯我不屬於那塊土地,但登上移民船代表著,我必須再次為了人類跟芽戰鬥。我真的需要為了一個沒有任何保證的機會繼續前進嗎?」

沒有人能夠代替Claude回答這個問題。他也覺得自己很傻,但最終還是聽從內心深處的聲音。

「你選擇回到這裡,花了十年。」Shu輕聲說。

Claude吸了一下鼻子,若無其事地看向窗外的黑夜,「你也知道,虹已經沒有我的父母和兄弟。當我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內心浮現的不是移民船本身,是每天一起戰鬥的你。你就是我對故鄉最鮮明的記憶。我很想告訴你,Shu,我還活著。

「是你讓我回到這裡⋯⋯謝謝你。」

「我並沒有做——」無論Shu原本想說什麼,他都沒有完成這個句子。

相反地,他清了下喉嚨,站起身。

「不客氣。還有,謝謝。」他吁了口氣,像是將過去沉積在胸口的陰影吹散。「Claude,你能回來,對我來說也意義重大。雖然剛才已經說過了,但我打從心底高興你還活著。」

Claude的視線轉向他,兩人的拳頭在空中相碰,就如同剛才在派對上和一群朋友、第一晚在小酒館與Shu的碰杯一樣;只是這次,他知道自己真的安頓下來了。

歡迎回來,Shu笑著說。

Shu看向自己的手,想起他還握著碎片——那曾經對Claude而言很重要的東西。他小心地遞出,可Claude沒有接過,反倒突然想起什麼,看著那一小塊燒焦的三角形揚起嘴角。

「你知道嗎?我第一天回到這,偶然在宿舍門口聽到Luca的聲音,我發誓我這輩子還沒這麼驚慌過。」

包括在生命危急的時候,他強調道。「基因真是神奇。雖然我沒看過他的臉,但那笑聲連一點也沒變。」

Shu撫著自己的下顎,站姿像個沉思的研究員:「這樣說來,以前就認識Luca的人似乎都知道他是克隆體⋯⋯但我如果不是第一天就親口聽他說,或許過很久都不會發現呢。」

而且Luca事後立刻被叫去訓話,以後不可以再這樣四處宣揚「人類延續計劃」,以免克隆人存在曝光,讓閉鎖環境內升起不必要的道德壓力。若輿論惡化,就不只有在情報收錄進圖書館時才進行處理,平常也得禁止克隆體接觸一般人,這絕不是任何人樂見的。

Claude嘆了口氣,眉間又開始皺起,有些苦悶地說:「我真想大聲告訴所有人,你們都找錯對象了。Luca.Kaneshiro才是真正的英雄。」

Shu忽然將手掌擱在他肩上。Claude抬起眼皮,發出疑惑的鼻音瞥向他。

「很好笑的是,這些年,我一直覺得有資格被稱為英雄的那個人是你;而你卻認為是Luca。」Shu平穩地說,「我們救了某些人,也被其他人拯救。或許人類就是這樣生存的吧?」

Claude不置可否。不過他今天已經在Shu面前感性太久,要是再聊什麼讓他鼻酸的話題,他可能真的要承受不住了。他轉動眼珠,尋找一點轉移話題的契機,最後定格在微微螢光的通訊視窗。

他的反應提醒了Shu,直到現在還沒成功聯絡上Luca,並且對方的裝置連線狀態不知何時轉為圈外。

「預防萬一是緊急事件,需要直接跟作戰部請求通訊嗎?」Claude也開始擔憂,對自己耽擱時間感到抱歉,手指已經停在通訊錄的聯絡號碼上。

卻被Shu阻止了。

「沒關係,我覺得我已經猜到他在哪了。」

所有視窗跟著他的話音折疊收起。

Claude見Shu看起來並不焦急,才安心下來。目送他走出房間後,又獨自待了一會,將一切收拾好後,回到地下去加入聚會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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